赖小民在宽大而冰冷的办公室里踱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许昊那边油盐不进，姿态强硬得超乎想象，而且随着星辰手机发布和分拆上市消息的发酵，对方手里的筹码和背后的势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在对方掀起的资本狂潮面前，简直像螳臂当车。
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这件事，是因两个孩子而起，没道理只有他赖小民一家焦头烂额。
他停下脚步，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翻找通讯录，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姜建国。
这是他儿子赖峰那个狐朋狗友姜小龙的父亲，在某野战部队担任要职，级别不低，是实权派，而且性格刚直，在军内颇有声望。
虽然两人所在系统不同，但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总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和互相需要的地方。
或许……可以拉他下水？
至少，让他出面，以军方的背景和压力，一起去向许昊施压？
或者，至少统一口径，把事情性质往“孩子间打闹过火”的方向定，共同应对？
赖小民斟酌了一下措辞，拨通了姜建国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传来姜建国略带疲惫却依然中气十足、透着冷硬的声音：
“喂？”
“姜师长，是我，赖小民。”
赖小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姜建国的声音更冷了：
“赖部长。有什么事？”
语气明显不善，连基本的寒暄都省略了。
赖小民心里咯噔一下，但依然按计划说道：
“还能有什么事，为了两个不成器的小子呗。唉，真是……孩子们不懂事，闹出这么大风波。”
“不是不懂事，是犯罪！”
姜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我这两天刚知道！我常年在外，疏于管教，他母亲又……把他惯得无法无天！十五岁！就敢在学校里对女同学做出那种畜生不如的事情！要不是对方女孩子机警反抗，后果不堪设想！我姜建国的儿子，成了个流氓罪犯！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
赖小民被姜建国这劈头盖脸的怒火和毫不留情的自我批判弄得一愣，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赶紧调整：
“姜师长，消消气，消消气。孩子还小，是一时糊涂，我们做家长的也有责任。但现在关键是解决问题。对方那边……态度很强硬啊。”
“解决问题？”
姜建国冷笑一声，
“怎么解决？拿钱砸？用权压？赖部长，我姜建国带兵打仗半辈子，别的不敢说，是非黑白还分得清！我儿子犯了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绝无二话！这两天我跟他妈就在吵这个，她还想让我去‘活动活动’，我明确告诉她，谁敢去活动，我第一个崩了他！我丢不起那个人，更对不起身上这身军装！”
赖小民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姜建国是这种反应，完全是一副大义灭亲、绝不姑息的架势。
他试图缓和：
“姜师长，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毕竟……毕竟也没造成最坏的结果，两个孩子也还都是未成年人，前途要紧啊。对方那个许昊，揪着不放，分明是得理不饶人，欺人太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吧？”
“没造成最坏结果，那是人家女孩子自己挣来的！不是你儿子手下留情！”
姜建国的怒火更盛，
“赖部长，你这话我听着不对味。什么叫‘得理不饶人’？‘欺人太甚’？合着人家女孩子被骚扰、被威胁，差点出事，连讨个公道的权利都没有了？就该忍气吞声，让你们用钱和权摆平？我问你，要是换成你女儿在学校被人这么欺负，你能说出‘得理不饶人’这种话吗？我告诉你，要是我女儿姜佩瑶遇到这种事，别说对方是个商人，就是天王老子，我也得扒他一层皮！”
姜建国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赖小民脸上，让他哑口无言。
对方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同理心和基本是非的层面，把他那套“利益交换”、“权衡利弊”的逻辑批驳得体无完肤。
“姜师长，你……”
赖小民还想说什么。
“赖部长，不必多说了。”
姜建国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这件事，你我态度不同。你怎么做，我管不着，也没资格管。但我姜建国，以及我儿子姜小龙，做错了事，就该认罚！该道歉道歉，该接受法律制裁就接受制裁！这是我作为一个军人，一个父亲，最起码的担当！就这样吧，我还有事！”
说完，根本不给赖小民再开口的机会，电话里直接传来了忙音。
“嘟嘟嘟……”
赖小民举着话筒，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股被彻底拒绝、甚至是被鄙视的羞怒感涌上心头。
他没想到，姜建国这个“丘八”，居然如此油盐不进，一点政治智慧和“灵活处理”的头脑都没有！
还反过来把他教训了一顿！
“部队的人，就是死脑筋！”
赖小民狠狠地把话筒砸回座机上，胸口剧烈起伏。
姜建国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不仅不能成为盟友，反而可能因为他这种“大义灭亲”的态度，让舆论和司法更加偏向王楚然那边，让自己更加被动。
孤立感，从未如此清晰地袭上赖小民的心头。
许昊那边铁板一块，资本声势浩大。
本以为可以拉拢的“难友”姜建国，反而成了最坚定的“法办派”。
学校方面显然已经怕了许昊，不可能再帮他捂盖子。
银监会的小动作毫无作用，反而可能暴露了自己。
他仿佛看到自己正独自站在一个孤岛上，四周是不断上涨的、名为“许昊”和“舆论正义”的潮水。
而他脚下这片名为“权力”的岛屿，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
烦躁和不安再次加剧。
赖小民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
儿子的事情必须尽快了结，不能让它继续发酵，成为对手攻击自己的突破口。
或许……真的只能壮士断腕？
让儿子去承担主要责任？
可那样的话，自己的颜面何存？
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或者……从许昊身边的其他女人入手？
找她们的把柄？
制造丑闻？
分散许昊的注意力？
可许昊身边那些女人，似乎都被保护得很好，而且大多自身就是明星或高管，形象管理严格……
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否定。
赖小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力和关系网，在应对许昊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且拥有近乎降维打击般资本和舆论能量的对手时，竟然显得如此笨拙和脆弱。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许昊至今除了在儿子这件事上态度强硬，以及在商业上照常推进之外，并没有对他个人发起任何直接的、官场层面的攻击。
这种沉默，比激烈的反击更让人不安。
许昊到底在等什么？
他手里还有什么牌？
赖小民不知道。
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场风波，绝不会以他儿子接受法律惩罚而轻易结束。
许昊的沉默，或许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在酝酿一场更彻底的风暴。
他放下酒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京都市中心繁华的夜景。
灯火辉煌之下，是无数看不见的暗流与博弈。
而他，似乎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强大暗流，推向一个未知的、危险的旋涡深处。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或者……准备好付出足够的代价，来平息这场因儿子无知而引发的灾祸。
赖小民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而决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