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的夜宵江湖，是以一锅滚烫的砂锅粥开始的。
大排档里人声鼎沸，塑料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酒瓶碰撞的声音、划拳猜码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充满油烟味的人间交响乐。
林轩坐在角落的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一大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海鲜粥。他脱掉了那身紧绷的中山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正拿着汤勺，专心致志地给红狐盛粥。
红狐坐在他对面，哪怕是在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地方，她那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和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依然让她看起来像是个走错片场的女明星。周围好几桌光膀子的大汉，眼神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多吃点。”
林轩将满满一碗粥推到红狐面前，里面堆满了大虾和干贝。
“这家的粥底是用猪骨和老母鸡熬了六个小时的高汤，米粒开花，米油浓郁。在凡人的世界里，这一口热乎的，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养人。”
红狐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狼吞虎咽的林轩，有些哭笑不得。
“老板，你心真大。再过两天，叶擎苍就要杀上门了。那可是宗师啊，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们的那种。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研究米油？”
“宗师也要吃饭，也要拉屎。”
林轩夹了一块卤水鹅肝放进嘴里，一脸满足。
“只要是碳基生物，就逃不过物理定律。他练的那个‘纯阳功’，说白了就是通过高强度的呼吸法，提高血液含氧量，加速新陈代谢，让身体产生高热和生物电。”
“听起来很玄乎，其实跟电鳗放电是一个道理。”
“只要是个大号电池，我就有办法让他短路。”
红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粥。鲜甜滚烫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积压的焦虑。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有一种魔力。只要他在，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对了。”
红狐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用穿着黑丝的小腿在桌下轻轻蹭了蹭林轩的裤腿。
“刚才买的那些生蚝，你是打算自己吃，还是……留着晚上用？”
林轩筷子一顿，差点被一口粥呛到。
“补脑。纯粹是补脑。”
林轩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锌元素有助于神经突触的连接。我现在每天脑力透支这么大，不补补怎么行？”
“是吗？”
红狐凑近了一些，吐气如兰。
“我还以为老板是觉得，昨晚那个‘凡人’的身体，有点力不从心了呢。”
林轩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妖精似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激将法对我没用。”
“不过，等我收拾了叶擎苍，我可以考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凡人的……耐力。”
就在两人调情斗嘴，气氛逐渐升温的时候。
一阵不合时宜的刹车声，刺破了大排档的喧嚣。
一辆漆黑的厢式货车，蛮横地停在了大排档门口，挡住了半条街的路。
车门打开，四个穿着黑色练功服、太阳穴高高隆起的壮汉跳了下来。他们二话不说，打开后车厢，从里面抬出了一个被黑布罩着的庞然大物。
这四个人步履沉稳，抬着那看起来足有几百斤重的东西，却像是抬着一团棉花。
他们径直朝着林轩这桌走来。
周围的食客感受到这股来者不善的气势，纷纷噤声，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咚！
那个庞然大物被重重地放在了林轩的桌边，震得那锅砂锅粥都跳了起来，汤汁溅了一桌子。
为首的一个壮汉，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叶老太爷有令。”
壮汉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生疼。
“听说林老板新店开张，特送厚礼一份。祝林老板……寿比南山。”
说完，那壮汉猛地一扯黑布。
哗啦。
黑布落下。
全场瞬间死寂。
那是一座足有两米高的……西洋座钟。
钟身用的是沉重的黑檀木，雕刻着繁复的彼岸花纹路。巨大的钟摆在玻璃罩内缓缓摆动，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而在钟表的表盘上，指针并没有走动。
它死死地定格在……三天后的正午十二点。
那是叶擎苍约战的时间。
也是他预告的，林轩的死期。
送钟。
送终。
这是赤裸裸的死亡通知单，也是对一念堂那天“抬棺迎客”的最强硬回击。
红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的手已经摸向了手包里的枪。
“别动。”
林轩按住了她的手。
他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依旧稳稳地坐在塑料凳子上，拿起纸巾擦了擦刚才溅在手上的粥渍。
“叶老太爷太客气了。”
林轩抬起头，看着那个壮汉，脸上不仅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惊喜。
“我正愁店里缺个计时的物件。”
“这钟，机芯是德国赫姆勒的，木料是百年的印尼黑檀。市价至少三十万。”
“替我谢谢叶老太爷，这礼，我收了。”
那壮汉愣住了。
他本以为林轩会暴怒，会恐惧，或者直接动手。
但这个反应……怎么像是个收破烂的捡到了宝？
“哼！不知死活！”
壮汉冷笑一声，“希望三天后，你还能笑得出来。这钟声响起的时候，就是你的人头落地之时！”
说完，壮汉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看着那几人的背影，红狐气得浑身发抖。
“太欺负人了！老板，这钟不能留！晦气！我现在就找人把它砸了！”
“砸了干什么？”
林轩站起身，绕着那座巨大的座钟转了一圈，眼神中闪烁着那种让红狐看不懂的、属于理工男的狂热光芒。
“多好的导电材料啊。”
林轩抚摸着那根巨大的黄铜钟摆。
“红狐，你知道这钟摆的频率是多少吗？”
“什么？”红狐一头雾水。
“0.5赫兹。也就是每秒摆动一次。”
林轩打开了座钟的后盖，看着里面精密的齿轮结构。
“我之前买的那堆变压器和电容，正缺一个精密的‘定时触发器’。”
“叶擎苍想用这口钟给我倒计时。”
“那我就用这口钟，给他做个‘起搏器’。”
林轩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瑞士军刀，三两下就拆掉了钟表的后盖板。
“叫车，把这宝贝拉回去。”
“今晚不用睡了。”
林轩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我们要把这个‘送终’的礼物，改装成一个……‘送走’的礼物。”
红狐看着林轩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心中的怒火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她看着那口原本阴森恐怖的座钟，此刻在林轩手里，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堆等待组装的零件。
这个男人，总是能把绝境变成游乐场。
“行吧。”
红狐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叫车。
“不过老板，你那个‘送走’……是送哪去？”
林轩将一根刚才买的漆包线缠绕在钟摆上，打了个死结。
“当然是……”
“送他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