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后院厢房，成了林轩暂时的避风港。

    日子，如同这潮汕小城特有的“工夫茶”，需要慢慢地“品”，急不得。

    头两天，林轩几乎是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度过的。他太虚弱了，身体像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口袋，连最简单的坐起、行走，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并伴随着脊椎裂痕处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剧痛。

    那瓶郑老赠予的“玉髓生肌膏”，成了他唯一的依靠。清禾每日小心翼翼地替他涂抹在后背的伤处，那股清凉而又带着奇异生机的药力，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滋养着他那断裂的骨骼与受损的经脉。

    他能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正在一点点地减轻，转化为一种酥麻的、带着痒意的“生长”感。虽然距离痊愈遥遥无期，但至少，让他看到了希望。

    而那截被他视若珍宝的“建木之种”，则始终被他贴身收藏。他发现，只要将其握在掌心，或者贴近眉心，就能稍微缓解那双眼睛因为“忘川砚”碎裂而留下的灼痛与模糊感。但那种，能催生万物、逆转生死的“青帝”之力，却如同沉睡的巨龙，再未显现。

    它，似乎也需要时间，来“消化”林轩血液中蕴含的那一丝微弱共鸣，或者说，在等待一个，重新“发芽”的契机。

    到了第三天，林轩终于能勉强下床，在清禾的搀扶下，在后院那片小小的天井里，走上几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头顶那方小小的天空，懒洋洋地洒下。院子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南方花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石磨，旁边堆着几捆晒干的稻草。

    充满了，平和的、属于凡尘俗世的安逸气息。

    这，让林轩那颗，始终紧绷着的、充满了警惕与不安的心，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他开始，尝试着，去“观察”。

    他走到那方石磨前，伸出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入手，是粗糙的、带着岁月磨砺痕迹的石质感。

    他，再次，将那块温热的“忘川砚”碎片，紧紧握在掌心。

    闭上眼。

    凝神。

    去“看”。

    这一次，没有了那种，仿佛要将眼球都烧化的剧痛。只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如同，微弱的电流，在他的眼底，一闪而逝。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得“清晰”了一丝丝。

    他“看”到了。

    看到，石磨内部，那因为常年使用而磨损出的、极其细微的凹痕。

    他“看”到，石磨的材质，是一种，产自粤北山区的普通青石，石质，并不算细腻，里面，还夹杂着一些，细小的石英颗粒。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这方石磨之上，残留着的、极其微弱的……属于五谷杂粮的……“气息”。

    虽然，依旧无法，“看”到它的“过去”。

    无法，“看”到，曾经使用过它的主人。

    但，这种，能“看”透材质本身的能力……

    还在！

    林轩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或许，才是他，身为“古董鉴定师”……真正的……根基！

    是那场“大梦”赋予他的？还是……他，原本就拥有的天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牢牢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从那天起。

    林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每日清晨，他会在清禾的帮助下，涂抹药膏，然后，极其缓慢地，在院子里，进行一些，最基础的恢复性活动。

    午后，他便会，握着那块“忘川砚”的碎片，如同，一个，刚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不知疲倦地，对着院子里的一切，“看”过去。

    看，那斑驳的墙壁，内部的砖石结构。

    看，那老旧的木桌，榫卯之间的细微缝隙。

    看，清禾，刚刚晾晒出去的衣物上，那，尚未完全干透的……水渍。

    每一次“看”，对他而言，都是一次，极其艰难的尝试，与，极其痛苦的消耗。

    每一次，当他感觉，双眼的刺痛感，即将达到极限时，他便会立刻停下，然后，将那截“建木之种”，贴在眉心，闭目养神，用那丝微弱的生机，去滋养、修复那，过度使用的双眼。

    如同，一个，在悬崖峭壁之上，艰难攀爬的旅人。

    每向上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却又，不得不，继续向上。

    因为，他知道。

    这是，他，唯一的路。

    ……

    而这一切，都被，内堂之中，那位，看似，只是在悠闲品茶、侍弄花草的郑老，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他，没有去打扰。

    也没有，去询问。

    他只是，偶尔，会在林轩，练习“观察”时，看似随意地，将一些，他收藏的、并不算太过珍贵，却，各自带着些“说道”的小物件——比如，一块，沁色有些古怪的汉代玉蝉，或是一只，器型略显别扭的明代青花小碗——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然后，便，悄然离开。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观察着，也，引导着，这颗，突然闯入他棋局的……奇异“棋子”。

    他，想看看。

    这个，连他都看不透的白发年轻人，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却又，暗流涌动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林轩的身体，在“玉髓生肌膏”和“建木之种”的双重滋养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稳定的速度，恢复着。

    至少，他，已经可以，不再需要清禾的搀扶，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缓慢地行走了。

    而他那，残存的“神瞳”之力，也在，这一次次的极限“练习”与“滋养”中，变得，稍微，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无法“看”穿过去，但，对于，“物”本身的材质、结构、以及，那极其细微的瑕疵的洞察力，却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

    提升！

    这天下午。

    林轩，如同往常一样，正握着“忘川砚”碎片，对着石桌上，那只，郑老今天“无意”间放下的青花小碗，“看”过去。

    突然！

    他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看”到了！

    在那小碗的底部圈足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竟是，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个年代的……

    化学……

    粘合剂的……

    气息？！

    这只碗……是修补过的？！

    而且，修补的手法，极其高明！几乎，天衣无缝！

    若非，他这双，对“材质”本身，极其敏感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发现！

    也就在此时。

    郑老那，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从内堂门口，悠悠传来。

    “如何？”

    “小友，可，看出些……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