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加油站旁边的汽车旅馆开了一间房。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一个散发着霉味的衣柜。窗帘上印着褪色的棕榈树图案,边缘已经被老鼠咬出了洞。我拉上窗帘,把那根裹在外套里的树枝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它看。
它看起来就是一根普通的枯枝。约莫手臂粗细,一头烧焦成炭,另一头还保留着木头的本色,甚至能看见几道浅浅的年轮。我伸手碰了碰它,冰凉。和之前在房子里那种滚烫的感觉完全不同,它现在冷得像一块石头。
但我知道它不是石头。
我把那沓从尸体手里拿到的文件摊开在床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看。照片、收容措施、描述、附加信息,每一个字我都读了三遍以上,直到能背出来。文件里提到了那栋房子,提到了舅舅的失踪,提到了壁炉起火和没有找到的人类残骸,但没有一个字提到“次级宿主”或者“封印”。
那些是舅舅告诉我的。
而舅舅现在在哪里?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几个关键词:SCP基金会。
搜索结果出乎我的意料。没有官方网站在,没有维基百科页面,只有零星的论坛帖子和加密的聊天记录。我点开其中一个论坛,发现那是一群都市传说爱好者的聚集地。他们讨论各种各样的神秘事件、未解之谜、政府阴谋,而“SCP基金会”是其中最热门的主题之一。
“有没有人知道SCP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哥的表哥在里面工作,他见过活死人。”
“活死人算什么,我听说他们关着一个能把人变成糖果的雕像。”
“你们能不能正经点?这是严肃讨论帖。”
“严肃个屁,全都是编的。就是一个网络接龙创作项目,一群人合写恐怖故事。”
“那你解释一下SCP-060的档案为什么被删了?”
我的手指停住了。
SCP-060的档案被删了?
我继续往下翻,找到了一条发帖时间显示为2007年的记录。发帖人自称是一个前基金会雇员,说自己在离职前曾经接触过一批“封存档案”,其中就包括SCP-060的完整记录。
“060和其他SCP不一样。它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出来的。有一个叫科希尔的人用某种方法把它召唤到这个世界,然后被它‘融合’了。基金会在1996年介入,试图收容060和科希尔,但失败了。科希尔逃进了明尼苏达的森林,再也没有出来。060则处于一种半活跃状态,它依然存在,但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现身。基金会在那片森林周围建立了站点,日夜监视,等着科希尔出现。”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我不知道。我2003年就离职了。但临走前我听说了一件事,科希尔不是一个人逃进森林的。他带走了‘钥匙’。”
“什么钥匙?”
“召唤060的钥匙。一根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那十七棵树原本是封印的一部分,每棵树折下的枝条都可以召唤060一次。科希尔在第一次召唤后折下了一根树枝,带在身上。只要那根树枝还在,他就可以随时召唤060,或者说,060就可以随时找到他。”
帖子到此为止。发帖人再也没有回复过任何追问。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床头柜上那根树枝。
钥匙。
舅舅带走了钥匙。二十八年来,他一直在用自己压制着那个东西,不让它被召唤出来。而那些人,那些基金会的人,他们想要找到他,想要收容他,想要把他和那个东西一起关起来。
但现在,他把钥匙给了我。
我重新拿起手机,搜索那条帖子里的另一个信息:十七棵树是封印的一部分。
这次我找到了更多内容。一个加密的PDF文件,标题是《北美超自然植物群落调查报告》,文件大小只有2MB,但需要密码才能打开。我试了试舅舅的名字、那栋房子的地址、我母亲的生日,全部失败。
最后,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灰烬。
文件打开了。
那是一份学术报告,写于1989年,作者署名是一个叫阿比盖尔·桑顿的女人。报告的内容是关于北美各地发现的“异常植物群落”的调查记录,其中第七章的标题就是:明尼苏达白橡树林,一个未完成的召唤仪式。
“根据当地传说,这片树林在十九世纪末就已经存在。最早的记录来自一个名叫艾萨克·科希尔的移民,他于1887年在此地定居,并在树林中央建造了一栋木屋。科希尔家族世代相传一本古籍,据说是艾萨克从欧洲带来的。古籍的内容无人知晓,但科希尔家族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死于火灾。”
“1892年,艾萨克·科希尔死于家中失火。尸体未能找到。”
“1915年,他的儿子托马斯·科希尔死于同样的原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1943年,托马斯的儿子约瑟夫·科希尔死于一氧化碳中毒,火灾的前兆。”
“1971年,约瑟夫的儿子克里斯托弗·科希尔在一场车祸中丧生。车祸前,他声称自己在路上看见了一团白色的火焰。”
“1996年,克里斯托弗的儿子约翰·科希尔失踪。失踪前,他最后一次与家人通话,告知对方‘再也不要联系我’。”
“科希尔家族的每一代人都试图完成那个召唤仪式,但每一代人都失败了,或者说,他们成功了,却没有办法控制召唤出来的东西。那本古籍里记载的咒语是残缺的,缺少了最重要的‘闭合’部分。所以他们只能把那个东西暂时召唤出来,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毁灭一切,最后消失。唯一幸存的,是那十七棵树,那是他们用某种方法设下的界限,防止那个东西彻底降临这个世界。”
“但约翰·科希尔不同。他找到了缺失的部分。”
“他在古籍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拉丁文写着:『欲闭其门,必先入其中。』他理解错了。他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想关闭召唤的门,必须先进入那个东西的内部。所以他点燃了那棵树,召唤出060-Alpha,然后主动迎上去,让那个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死。但他也不再是完全的人类。他成了那个东西的‘容器’,一个活生生的封印。只要他活着,那个东西就无法彻底降临。而作为代价,他必须永远留在那片树林里,永远压制着体内的那个东西,永远不能离开。”
“他带走了那根树枝。那是钥匙,也是枷锁。只要那根树枝在他身上,他就还有一线希望,也许有一天,他能找到真正关闭那扇门的方法。”
报告到这里结束。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笔迹潦草,像是有人在匆忙间写下的:
1996年9月,约翰·科希尔最后一次露面。此后下落不明。站点66-060已建立,进入长期监视状态。等待。
O5-██
我合上文件,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划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我数着那些光斑,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天快亮了。
那根树枝依然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我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但每次刚要睡着,就会看见那具燃烧的骷髅。它站在黑暗中看着我,眼眶里的火焰忽明忽暗,像是在问我一个问题。
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那根树枝依然在那里,但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它移动了。
昨晚我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正中央,靠近台灯的位置。但现在它躺在边缘,有一半悬空,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挪动过它。
我盯着那根树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它动了。
它自己动了。
我伸手去拿它,手指刚碰到树皮,一阵灼热感再次袭来。这次比上次更强烈,像是要把我的指尖烧焦一样。我本能地缩回手,看见指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也不是从窗外。是从那根树枝里。
一个声音,苍老、嘶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拿……着……它……”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但我听出来了,那是我舅舅的声音,和昨天在那栋废墟里和我说话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舅舅?”我试探着问。
没有回答。
“舅舅,是你吗?”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连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感。
“它……在……找……我……它……想……要……回……去……”
“谁在找你?那个骷髅?”
“不……是……它……们……”
“它们?它们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快……走……它……们……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它们”是谁,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声。我冲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三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从公路拐进汽车旅馆的停车场,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基金会。
他们找到我了。
我抓起那根树枝,把它重新裹进外套里,然后拎起背包冲出房门。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再往外就是高速公路。我拼命地跑,身后传来车门开启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什么。但我没有回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冲进灌木丛,荆棘划破了我的手臂和小腿,血顺着皮肤流下来,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能让那根树枝落在他们手里。
穿过灌木丛,我翻过高速公路的护栏,站在路边拼命挥手。一辆大货车在我面前停下来,司机探出头,还没来得及问话,我就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去最近的城市,”我喘着气说,“随便哪里。”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他狐疑地看着我,看着我手臂上的血痕,看着我怀里抱着的那团裹着外套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耸了耸肩,重新发动了车子。
“最近的城?那就是德卢斯了。两个小时。”
“好。”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怀里那根树枝滚烫,像是随时会烧穿那层外套,烧穿我的衣服,烧穿我的皮肤,直接钻进我的骨头里。
但我没有放手。
德卢斯。苏必利尔湖畔的一个小城,人口八万,以航运和旅游闻名。但此刻我无心欣赏湖景。我在城郊的一个旧货市场下了车,用现金从一个摊贩手里买了一辆锈迹斑斑的二手皮卡,然后开车找到了城边最偏僻的汽车旅馆。
这一次,我没有把那根树枝放在床头柜上。
我用一条毛巾把它包起来,塞进房间的保险柜里,然后锁上保险柜的门。那串钥匙我贴身放着,一刻也不离身。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诺亚·科希尔的外甥。”
那个声音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是昨天那个领头的平头男人。
“你舅舅告诉你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
我沉默。
“那根树枝在你手里。我们知道。你藏不了多久。但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我们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冷笑了一声,“就像你们帮我舅舅那样?用泡沫把他淹死?”
“他没有死。”平头男人的声音出奇平静,“他只是睡着了。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真正睡着。因为他把那根树枝交给了你。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那意味着他放弃了压制。那意味着那个东西正在从他的体内苏醒。那意味着,如果我们不尽快采取行动,他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SCP-060-Alpha。一个拥有二十八年来所有记忆和智慧的Alpha。一个知道我们每一个站点、每一个收容措施、每一个弱点的Alpha。”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你知道那会造成多大的灾难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但那根树枝,”他说,“那根树枝是钥匙。也是唯一的锁。只要它还在,我们就有办法重新封印那个东西。但是你必须把它交给我们。你必须相信我们。”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因为你舅舅曾经是我们的同事。”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什么?”
“1989年到1996年,约翰·科希尔是SCP基金会的一名外勤研究员。他负责调查北美地区的超自然植物群落。正是他发现了那片白橡树林,正是他找到了那本古籍,正是他向基金会报告了SCP-060的存在。但他隐瞒了一件事,他隐瞒了那本古籍里记载的召唤方法。他想要亲自完成那个仪式。他想要证明自己可以控制那个东西。”
“结果你也看到了。他失败了。他被那个东西寄生,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但他没有放弃。二十八年来,他一直在研究彻底封印那个东西的方法。而那个方法,他最后告诉了你。告诉我们。”
“他说了什么?”
“‘钥匙也是唯一的锁’。你听见了。但你不知道这句话的完整意思。那根树枝不仅是召唤的钥匙,也是封印的钥匙。如果你在正确的地方点燃它,如果你念出正确的咒语,你可以把那个东西重新关回它来的地方。永远。”
我闭上眼睛。
“那正确的地方是哪里?”
沉默。
“十七棵树的中心。那栋房子的壁炉。你舅舅第一次召唤它的地方。”
我睁开眼。
“你们让我回去?回到那片树林里?回到你们的地盘上?”
“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需要你。只有你拿着那根树枝,那个东西才会出现。而它出现的时候,就是它最脆弱的时候,刚从宿主身上剥离,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形。那时候,我们可以把它彻底封印。”
“那我舅舅呢?”
“他会变回普通人。他会活下来。”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窗外,苏必利尔湖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驶向港口,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骗我?”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平头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根树枝在你手里。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用它。你可以烧掉它,让那个东西永远留在你舅舅体内,让他永远痛苦下去。你可以把它扔进湖里,让那个秘密永远沉没。你也可以,”
他顿了顿。
“你也可以来找我们。亲眼看看我们是什么样的人。然后,自己决定。”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湖面。天边最后一丝红光消失的时候,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打开了保险柜。
那根树枝安静地躺在毛巾里,冰冷如石。
我伸出手,握住它。
这一次,没有灼热感。只有一种奇怪的宁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做出决定。
窗外的黑暗里,隐约可见几盏路灯的光。更远的地方,苏必利尔湖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深渊。
我握着那根树枝,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亮。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