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Site-11B的地下三层,那扇标着SCP-059-ARC的门每天都会打开很多次。
不是通往那个世界的门,那道门依然关着。是通往研究区的门。十七个被感染的人,每天进出这里,做研究、做测试、做记录。
我们成了一个奇怪的群体。
十七个人,来自不同的部门,不同的背景,不同的年龄。唯一的共同点是,手上都有白色的印记。
还有那个声音。
回家……回家……回家……
它一直在。
每天都在。
但我们已经习惯了。
就像习惯呼吸,习惯心跳,习惯窗外的阳光。
它只是,在那儿。
今天是我每周一次的例行检查。
我躺在医疗室的检查床上,沈医生拿着那台银白色的扫描仪,从上到下扫描我的身体。屏幕上的数据跳动着,她盯着看了很久。
“怎么样?”我问。
她放下扫描仪,看着我。
“和上周一样。”她说,“稳定。没有扩散,没有变化。”
我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片白色还在。整条左臂,左半边脸。一年了,它没有变大,没有变小,没有恶化,没有好转。只是,存在。
像某种永恒的东西。
“林博士,”沈医生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她。
“什么?”
“意味着你的身体已经和它共存了。”她说,“不是抵抗,不是排斥,是共存。你的免疫系统接受了它,把它当成身体的一部分。”
共存。
我抬起左手,看着那片白色。
它在发光。很淡。但看得见。
“其他人呢?”我问。
“一样。”她说,“十七个人,全部稳定。小林的手腕,赵姐的右腿,老陈的后背,全都稳定了。没有扩散,没有变化。”
她顿了顿。
“像是在等。”
等。
等什么?
等那天。
等那扇门再开。
下午两点,我去了研究区。
十七个人都在。有的在做测试,有的在整理数据,有的只是坐着聊天。
小林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在看什么。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
他抬起头,把平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
卫星图。
某个地方,看起来像是海边,有一块圆形的区域。灰白色。半径大约五百米。
我心里一紧。
“这是?”
“今天早上拍到的。”小林的声音很轻,“第四扇。”
第四扇。
一年了。
一个月一扇。
十二个月,十二扇门。
我看着那张照片。
灰白色的圆形。像某种皮肤病。像某种正在蔓延的东西。
“在哪?”
“东海。”他说,“离海岸大约五十公里。一个小岛。”
小岛。
无人居住的小岛。
“韩调查员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林点头,“他在会议室。等你。”
我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小林。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块白色的东西在发光。
“小林。”我说。
他抬头。
“你听见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听见了。”他说,“比平时更响。”
我抬起左手。
那片白色也在发光。更亮。像在呼应什么。
它在说,来了。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
韩调查员,沈医生,老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穿着军装,表情严肃。
“林博士。”韩调查员站起来,“这是王参谋,李上校。”
我点头,坐下。
王参谋把一张卫星图推到桌子中央。
和我在小林那里看到的一样。灰白色的圆形。半径五百米。东海上的一个小岛。
“这是今早六点拍到的。”他说,“七点,我们派了无人机去侦查。八点,无人机失联。九点,第二架无人机,同样失联。”
他看着我们。
“十点,我们派了一艘船。船上三个人。十一点,船失联。十二点,”
他顿住。
“十二点怎么了?”我问。
李上校接过话。
“十二点,那艘船重新出现。”他说,“就在小岛旁边。完好无损。但船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
“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三个人。消失了。
和当年那些走进门的人一样。
“船上有发现什么吗?”我问。
李上校点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推到桌子中央。
里面是一张照片。
被海水泡得发皱,但还能看清。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朴素的工作服。对着镜头微笑。
王芳。
老周猛地站起来。
“这,这是,”
“从船上找到的。”李上校看着他,“你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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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盯着那张照片,说不出话。
我替他说:“他妹妹。”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我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
王芳。
一年前,我在那个世界见过她。她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座山。她说她在等一个人,等我。她说有人让她带话。
“门还会再开。但不是现在。等她准备好了,她会自己来。”
现在,门开了。
她的照片出现了。
这是什么意思?
“林博士。”韩调查员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觉得这,是不是她在召唤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
她在对我笑。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她不在那边了?
还是,她在两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得去。
“我去。”我说。
老周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林博士,”
“她是你妹妹。”我说,“她等了一年。她让我带话。现在她留下照片,她在叫我。”
我站起来。
“准备好船。我今晚出发。”
东海。
凌晨三点。
海面很平静,黑得像墨汁。我们的船停在那座小岛五百米外,不敢再靠近。
那岛很小。直径不到一公里。从远处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在黑暗中,那轮廓在发光。
灰白色的光。
很淡。但看得见。
我站在甲板上,盯着那个方向。
左手在发光。比平时更亮。
那个声音,比平时更响。
回家……回家……回家……
它在说:近了。
“林博士。”小林走到我身边,“我跟你去。”
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左手腕上的白色在发光。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心。
“你不怕?”
他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我笑了。
“那就一起。”
我们上了小艇。赵特遣队员开着船,慢慢靠近那座岛。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两百米。一百米。
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圆形的。直径大约三米。边缘是灰白色的,像某种烧焦的痕迹。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和之前三扇门一模一样。
但它有一点不同。
门旁边,站着一个人。
女人。短发。朴素的工作服。
王芳。
她在等我们。
小艇靠岸。我跳下来,踩在灰白色的沙滩上。
王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空的蓝。什么都不在里面。
但她在看我。
“你来了。”她说。
我点头。
“你在等我?”
她点头。
“有人想见你。”
我心里一动。
“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那扇门。
我跟着她。
小林和赵特遣队员跟在后面。
我们走进那扇门。
黑暗。
然后是光。
蓝光。
无边无际的蓝光。
和之前一样。草原,天空,山。都是蓝色的。
但不一样的是,
这里有很多人。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几千个。
他们站在草原上,站在山脚下,站在河边。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从几百年前的旧款式到最近的款式。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互相交谈。
像一座城市。
“这是,”
“中转站。”王芳说,“所有来的人,都会先到这里。”
所有来的人。
我看着那些人。
有些面孔很熟悉。我在档案室里见过。二十年前消失的技术员,三十年前失踪的研究员,还有,
还有周晓。
她站在人群中,对我笑。
还有陈站。
他也站在那里,对我点头。
还有沈明远。
他站在周晓旁边,也在对我笑。
他们都在这儿。
都在等。
“他们等什么?”我问。
王芳看着我。
“等你。”她说。
我愣住了。
“等我?”
她点头。
“还有,她。”
她指向远处。
那座山。
那座发着更亮的蓝光的山。
山脚下,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远。看不清是谁。
但我心里猛地一震。
我知道那是谁。
我跑起来。
穿过蓝色的草原,穿过蓝色的小河,穿过蓝色的人群。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
我停在那个人面前。
她穿着蓝色的碎花裙子,头发微微卷曲,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脸上的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慈爱。带着一点点疲惫。
“妈,”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只手是温暖的。真实的。
“小林。”她说,“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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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住她。
哭了。
很久很久。
她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摔倒时那样。
“妈,妈,你为什么,为什么在这儿等我?”
她松开手,看着我。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温柔的蓝。
“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该走了。”
我愣住了。
“走?走去哪?”
她指向那座山。
更远的地方。比山更远。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比蓝光更亮。比蓝光更温柔。
“那里。”她说,“真正的家。”
“那我,”
“你不能去。”她打断我,“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她摸着我的脸。
“因为你还有事没做完。”她说,“那边,那个世界,还有很多人在等你。他们需要你。”
“可是,”
“我会等你的。”她笑了,“永远都会。但你要先做完你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的影子。
还有,爱。
“妈,”
“去吧。”她轻轻推了我一下,“做你该做的事。等做完了,”
她顿住。
“等做完了,再来找我。”
蓝光开始变淡。
她的脸开始变模糊。
“妈!”
“我爱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永远。”
蓝光熄灭了。
我睁开眼。
草原没了。山没了。妈妈没了。
我站在一片空地上。
周围是几百个人,周晓,陈站,沈明远,还有无数我不认识的人。他们都看着我。
王芳站在最前面。
“你听到了?”她问。
我点头。
她看着我。
“那你该回去了。”
“可是,”
“她说的对。”王芳打断我,“你还有事没做完。那边,那个世界,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十七个人。还有更多。”
十七个人。
那些被感染的人。
那些被召唤的人。
他们需要我。
“我做完之后,”我开口。
“门会再开。”王芳说,“为你。”
我看着她。
那双空蓝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光。是,温度。
“去吧。”她说,“我也该走了。”
她转身,走向那座山。
走向那个更亮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那片光里。
我走出那扇门。
灰白色的沙滩,黑暗的海面,远处船上微弱的灯光。
小林和赵特遣队员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只有云。灰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层被子。
但我知道,在那云之上,
有光。
蓝光。
它在等我。
回程的船上,我一直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越来越远。
小林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林博士,”他轻声问,“你见到了吗?”
我点头。
“见到了。”
“她,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她说她会等我。”
小林没说话。
我们一起看着那座岛。
那灰白色的光还在亮着。
那扇门还在呼吸。
那个世界还在那里。
但我不再急着去了。
因为我知道,
等做完该做的事,门会再开。
为我。
三天后。
Site-11B,研究区。
十七个人围坐成一圈。
我看着他们的脸。有些年轻,有些年长。有些焦虑,有些平静。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我。
“林博士,”小林开口,“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说:“我见到她了。”
他们愣住了。
“谁?”
“我妈。”我说,“还有王芳。还有周晓。还有陈站。还有很多人。”
他们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他们在那边。”我说,“不是幻觉。不是谎言。是真的。”
老陈,一个五十多岁的技术员,后背上有白色的斑块,问:“那边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
“很蓝。”我说,“很美。很温柔。像,”
我顿住。
像什么?
像家。
“他们在等。”我继续说,“等我们。但不是强迫。是,邀请。你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等。”
“等什么?”有人问。
我看着他们。
“等该去的时候。”我说,“等做完该做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小林开口:“林博士,你还会去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会。”我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我抬起左手。
那片白色在发光。淡淡的蓝。
“等门再开的时候。”我说,“为我。”
窗外,阳光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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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亮。很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Site-11B的院子。灰白色的水泥地,几棵营养不良的树,远处是铁丝网围栏。
很普通。
很平常。
但我忽然觉得,很美。
不是蓝光那种美。是另一种美。
活着的、呼吸的、正在发生的美。
“林博士。”
我转身。
十七个人都看着我。
小林站在最前面。
“我们跟你一起等。”他说。
我看着他。
又看看其他人。
老陈。赵姐。小刘。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十七个人。
十七个被召唤的人。
十七个,选择等的人。
我笑了。
“好。”
我们一起等。
等那天。
等那扇门再开。
等,回家。
三个月后。
Site-11B的院子里,多了一棵树。
不是普通的树。是一棵从长白山那扇门旁边移来的树,灰白色的,枯死的,但很完整。
小林把它种在院子中央,每天浇水。
我知道它不会活。
但我也知道,它在那儿。
像某种纪念碑。
纪念那些走了的人。
也纪念那些,还在等的人。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左手在发光。很淡。
那个声音还在。
回家……回家……回家……
它一直在。
但我不再觉得那是召唤了。
那是,陪伴。
“林博士。”
我转身。
小林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第五扇门。”他说,“今天早上。南海。”
我接过平板,看着那张卫星图。
灰白色。圆形。半径五百米。
又一扇门。
第五扇。
“派人去了吗?”
“派了。”小林说,“韩调查员亲自去的。他说,他会观察,不会进去。”
我点头。
“好。”
我把平板还给他,转身继续看着那棵树。
灰白色的。枯死的。但很完整。
像某种等待。
“林博士,”小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说,那些门,还会开多久?”
我看着那棵树。
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也许永远。也许,直到所有人都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选择。”我转身看着他,“是现在去,还是等以后去。是穿过那扇门,还是留在这边。”
他看着我。
“你选择了吗?”
我抬起左手,看着那片白色。
它在发光。很淡。很温柔。
“我选择了等。”我说。
“等什么?”
我抬头看天。
灰白色的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看不见。但我知道。
蓝光。
它在等我。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说。
小林没再问。
我们站在那里,一起看着那棵树。
灰白色的。枯死的。但很完整。
像某种承诺。
远处,Site-11B的主楼静静地立着。
灰白色的外墙,紧闭的窗户,偶尔有人进出的门。
它看起来很普通。
但我知道下面有什么。
十七个人。上百个研究员。无数被收容的异常。
还有那个空荡荡的收容区。
曾经锁着石头的地方。
那颗石头,059,它还在那边。
完整的那颗。
还有那0.5克碎片。
陈站带过去的。
它在那边等着。
和所有人一起。
等着我们。
等我们选择。
等我们,回家。
我闭上眼。
蓝光在眼皮后面跳动。
很温柔。很温暖。
像母亲的手掌。
像童年午后的阳光。
像,
家。
我睁开眼。
转身。
走回研究区。
十七个人在等我。
还有更多人在等。
等门再开的那天。
等,我们。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