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石子投入湖心,激起涟漪。
弓弦松动所有人纷纷收起了弓。
一个站在墙角的老兵放下弓,声音沙哑:
“我爹是北境退下来的。25年前突厥夜袭北关,若不是震威将军带伤死守,等来援军,我爹那条命早丢在关外了。”
“还有王维王大人!”又有人喊道,是个年轻些的士兵,
“大家老娘、妻女大半都在京城吧?去年冬天若不是王大人一首《卖炭翁》传遍朝野,
逼得奸商煤炭降价,去年冬天咱们的祖父祖母、爹娘孩子,有多少人要冻死饿死?”
“说得对!我是南城棚户区出来的!”一个矮壮汉子激动得脸通红,
“若不是王大人弹劾商国公,我全家十三口人还挤在漏雨的棚子里!
现在呢?咱们搬去了西城新宅,虽然每月要还几百文钱,但房子宽敞明亮,下雨不漏,刮风不倒!
这样的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他眼眶发红:“这样一心为了百姓的人,咱们要杀他?那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人群中嗡嗡议论声渐起。
金陵城中,无人未受陈北恩泽。
尤其是南城百姓——去年冬天,陈北一首《卖炭翁》传遍京城,直指官商勾结哄抬炭价,迫使朝廷严查,
炭价骤降三成,救了多少贫苦人家性命?
而后又弹劾商国公强占民地,促使朝廷在西城与大乾合作建高楼,低价出租出售给百姓,南城数万人家自此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咱们的命是朝廷是陛下给的,”
带头杀柳沐白的士兵扬刀高呼,“如今陛下驾崩,太师谋逆,咱们该做什么?!”
“杀叛逆!清君侧!”
“清君侧!”
吼声从零星几声迅速汇聚成浪。
“那还等什么?!”那士兵刀指皇宫方向,
“柳嵩已经带兵去了皇宫,咱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随我杀进皇宫,活捉叛逆,加官进爵!”
“杀......!”
一呼百应。
纷纷把弓箭收起背在背上,腰刀出鞘。
刚才还严阵以待的数百士兵,此刻调转方向,如潮水般朝皇宫涌去。
斩首柳沐白的士兵最后一个离开。
他将那颗头颅捡起,塞进腰间早已备好的粗布袋子,系紧袋口,然后对着太师府后门内抱拳高喊:
“震威将军!王大人!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大人大量!外面已清,柳沐白伏诛,二位可安心出来了!”
说完,他将布袋往腰间一系,提刀奔入夜色,追赶大队而去。
脚步声渐远。
太师府后院内,陈北、震威将军、萧锦儿三人隔着门缝将一切尽收眼底。
萧锦儿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两人:“这也是你们安排的人?”
震威将军摇头:“不是。”
陈北却若有所思:“方才的鼓声……你们听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么?”
萧锦儿凝神回想:“似乎是……东南?”
“正是。”陈北点头,
“东南方向,离此最近的府邸是八皇子府。鼓声一响,柳沐白便被杀,显然是有人以鼓声为号。
能在柳沐白的亲兵中安插人手,还能调动战鼓传递信号的……唯有八皇子了。”
震威将军神色复杂:“八皇子……”
“能在宫中活到成年的皇子,哪个简单?”陈北淡淡道,随即看向震威将军,
“现在外面安全了,将军有何打算?”
震威将军沉吟:“柳嵩既然谋逆,必定有万全准备,宫中守军恐已大半落入他手,我要亲自手刃了他!”
他说着就要推门而出。
“将军且慢。”陈北忽然叫住他。
震威将军回头。
陈北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入宫前,有件事将军应当知道。”
“何事?”
“当年张太师满门被灭。”陈北声音压低,
“将军,当时应该还有位刚满月的妹妹吧?”
震威将军浑身一震,猛地转身盯着陈北:“你想说什么?!”
陈北迎上他阴狠的目光:“那女婴被当晚一个兵士藏了起来,躲过了屠杀。
事后他偷偷将她带出,送到金陵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农户家中,改名换姓抚养长大。”
震威将军嘴唇颤抖,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陈北郑重道,
“那女婴长大后,嫁与当地一读书人为妻,生有一女。25年前,先太后出宫礼佛,偶遇那女子,见她聪慧伶俐,便带回宫中做了贴身宫女。”
萧锦儿突然捂住嘴,瞪大眼睛看向陈北:“你……你该不会是说,那宫女就是……”
“没错,就是二皇子生母,已故的梅妃娘娘。”
院中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皇宫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还有太师府房屋崩塌的声响。
震威将军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院墙上。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开合数次,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双握了四十年刀剑、杀敌无数的手,此刻竟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所以二皇子……”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的……”
“从血脉论,二皇子是您妹妹的外孙。”陈北轻声道,“您是他的舅爷。”
“轰——”
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炸开。
震威将军眼前闪过数十年的画面,8岁被阿四救走;
长大后隐姓埋名在北境浴血奋战,一心为了复仇,为太师府翻案。
他甚至计划过谋杀二皇子……
可他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想杀的人,身上流着他亲妹妹的血。
不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张家还有血脉存世。
更不知道,自己险些成了害死至亲后人的帮凶!
“我……我……”
震威将军喉头滚动,一股腥甜涌上。
“噗——”
鲜血如雾喷出,染红了胸前衣甲。
他身体晃了晃,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尽是空洞与悔恨。
“将军!”萧锦儿惊呼上前。
陈北拦住她,轻轻摇头。
有些痛,必须自己承受。
远处,皇宫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鼓声、杀声、马蹄声交织成网,笼罩着这座千年古都。
而在这太师府后院的一角,一个戎马半生的老将,正为他刚刚得知的真相,泣血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