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契约，她便跟古斯力告别。

    古斯力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眉宇间越来越成熟的女孩，在胸口一直比划着十字。

    “艾小姐，上帝保佑你。主会让你心想事成的。”

    “谢谢，古斯力。也谢谢你帮忙。”若不是教堂也信任古斯力这个Father，不会就这样让乌鸦领出去这么多女孩。

    “艾小姐，是她们喜欢你。她们愿意为你做事。”古斯力清澈见底的蓝色眸子，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主，为有你这样的孩子高兴。”

    乌鸦不好意思地笑了。

    主，高兴吗？

    哈德里的国家、他的兵，也是让这些女孩失去了家、失去了爹娘、失去了生计的原因之一。那个时候，主一定是不高兴的。

    她要给那男人赎罪。就一点一点的，把他夺人家的东西，还回去。

    那样，主一定就高兴了。

    *

    乌鸦回程时，没想到路上会遇见尼莱斯。

    他正在骑马巡防。其实现在世面太平，庆国的巡捕就够，没什么需要德国兵出面的。他闲着也是闲着。

    皇帝又不撤兵，庆国男人玩的抽大烟赌博逛窑子三样，他也不太有兴趣。这日子实在无聊。可今日，居然看见艾小姐了！

    自从上次使馆一别，尼莱斯幻想过无数次与她街头偶遇。或者，像教堂那次一样，这位艾小姐又遇到了难事，找他求助；或者想去哪儿时，找他护送。

    但是，一次都没有。

    哈德里把她护得太好了。

    要是说往常，第一，乌鸦不常出府；第二，出府便坐轿子、外人看不见；第三，一出行还总跟着刘保柱等人。尼莱斯确实没机会遇见她。

    此时，看见人力车夫拉着单独一位艾小姐，一路小跑着还挺快。

    尼莱斯怕自己看错了，还直直盯了会儿、确认是她，纵马就追上。

    车夫小哥看见他来，心里那叫一个紧张。怎么一个洋兵骑着高头大马追我，是我犯什么事了吗？撒丫子跑得更快。

    尼莱斯气了，纵马就跃到车夫前面，执缰勒马，叫，“艾小姐!”

    车夫紧急一停步，乌鸦后背就撞上后座棱，“哎呦!”叫了一声。

    尼莱斯赶紧跳下马，“怎么了？撞哪儿了？”

    他马上就呵斥车夫。“你怎么拉的车!” 根本没想到，正是自己把车夫吓到了，让人家收不住脚。

    乌鸦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

    “尼莱斯，你怎么在这里?”

    尼莱斯那双眼睛，已经都长在乌鸦身上了，他笑道，“我一直在这儿啊。”

    我一直在这儿，可等了这么久，才终于能见到一次你。

    得不到的简直叫执念。今日阳光正暖，姑娘鬓发略散，一张粉嫩桃花般的容颜在阳光下，别提被照耀得有多艳。

    这么久了，再也没见过她这样的姑娘。心里一直想着她这个人，终于见到，尼莱斯就看得目不转睛。

    乌鸦不好意思地笑笑，“尼莱斯长官，我有急事。要先走了。”

    “什么急事？”

    尼莱斯哪里想让她这么快就走掉，连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之前在宫中合影、在教堂帮她找丫头，在使馆宴会上跳舞，还拉过她的手、搂过她的腰，都比这时候更亲近过的。

    今日，怎么才见面就要分开了。

    看着尼莱斯执着问的样子，乌鸦觉得实在时间不够，也不想在此浪费了。便简洁地道。

    “我最近做洋装，接了不少订单。现在想开个裁缝铺子，正在准备。”

    短短几句话，让尼莱斯震惊了。眼前这姑娘 ! 她，开了铺子，还在做洋装?

    一个姑娘开铺子这事，在德国也不是很容易的。尼莱斯一听，反倒更有兴趣了。

    他瞅瞅人力车，那小伙子瘦，刚才猛跑了一阵又被自己吓到，还在一边直喘气。刚才车背还撞了她。

    “你赶时间？”尼莱斯问着，拉着马到她身边，“要不要我骑马送你?”

    “不要不要。”乌鸦看着那高高的马，黑色眸子里闪烁着恐惧。没骑过，害怕。

    尼莱斯劝她，“你都能开铺子了，还怕骑马?”

    他也瞅着她那双穿着绣花鞋、自然的大脚，“这马性子很好。你又不是那些小脚的，很容易上马。”

    “不了不了。”乌鸦赶紧摆手，生怕他把自己一手从人力车上抓起来、甩上马背。

    尼莱斯虽然个头比哈德里略矮，但骨骼明显更宽大结实，也是力量感十足的。

    “以后学，以后学。”她似让步般地承诺。

    尼莱斯看看她，还是舍不得离开。他思忖几秒，“你身边没有人，不安全。你去哪儿，我送你。”

    这可是专门找的借口了。如今士兵们都维持治安，而不是抢劫了。只要他们从了良不干坏事，哪儿还能不安全。

    不过，今日刘保柱等人都在忙活，确实没人护送。乌鸦想了想，保证自己一路安全也很重要。

    “你，没有公务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哈德里那么忙，每天都去公所的。

    巧了，我还真不忙。尼莱斯笑笑，“走吧。”

    车夫接着拉车，旁边尼莱斯配合车的速度骑着马。不知道为什么，尼莱斯不时低头看着车上的乌鸦，心里总能泛起一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是每一次，都想。

    宫中所遇的第一次，初见的惊艳。合影时他内心的激动与不舍。那张合影的照片，随军记者早给他了，他一直私藏着。

    见到她被俄国兵凌辱时，他也想上手去暴揍，不过哈德里反应更快，没给自己机会。

    后来，是教堂里的相遇。她脱口而出的圣经之语；对樊国梁等人愤怒着用力吼出的质问；还有对他真心的感谢。她的勇敢无畏和真诚质朴，都令他震撼。

    之后，是使馆的那场舞会。她竟然能跟穆默公使、克林德夫人在平静交谈。

    当他终于能握着她的手走下舞池时，当时脑海中却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想教会这姑娘跳舞，让她自由自在地，在舞池中央绽放。

    异国驻军的日子是这样寂寞。那些妓院的女子只是解闷，可不是解语花。

    这姑娘次次都给他震撼，是他这段日子里，最美好的感触和收获。

    今日他还得知，她要开铺子。在这样的庆国，这样特别的姑娘，只会有这么一个。

    尼莱斯看着乌鸦安静的侧颜。那不能触碰的、不能再接近的侧颜。仿佛有禁忌般在克制着。

    他的马走得很慢，便信马由缰。只是觉得，此时此刻，能陪在她身边，心里很宁静，也已足够。

    到了艾府，乌鸦进门就问门房。

    “有谁回来了没?”

    门房说，小杏她们没回来。现在府里除了厨娘厨子在备餐，婆子在洒扫，没别人。

    又说，李管家已经租到了铺子，在常春街上，不久前叫了府里所有伙计过去，往里面搬东西布置呢。

    常春街也是条商业街，算是没太被破坏，保存完好的，人气比起那已成废墟的前门、大栅栏，自然是旺。

    乌鸦一听，转身就要出门，去常春街看看。可是，她刚才下车，那人力车已经走了。

    她迈开脚就要追去巷子口。旁边的尼莱斯叫住了她。

    “艾小姐，”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地道，“试试骑马吧。”

    艾府大门离胡同口有段距离，左左右右都没有来的车夫。要是等，不知得等到何时。

    乌鸦看着比自己高好多的马。想起那间铺子，那间可以救那么多人心、给那么多人希望的铺子……

    她一咬牙，那就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