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地覆盖着栖凤林。
遗泽内的几间木屋透出零星昏黄的光,如同幽深林海中几盏将熄的孤灯。连日来的紧绷与劳作,让大部分人都早早歇下,只余守夜的老邢和猎户老张,在空地边缘的了望木架上,裹着厚衣,警惕地注视着被结界模糊了的林外黑暗。
林晏没有睡。他盘膝坐在苏辞榻边的地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翻阅着石老鬼白日里提及的那些先祖笔记残卷。陶罐中的羊皮纸脆弱泛黄,字迹潦草模糊,多是对寂灭山阴脉走向、地火异常点以及几种罕见矿物、毒物的零星记载,夹杂着些许忧心忡忡的猜测。其中一页提到了“蚀骨蜈蚣”,称其“性极阴寒,喜噬魂毒,常伴‘冥铁矿’而生,畏纯阳之火及‘凤血砂’类灵物”,印证了林晏之前的判断,也让他对彻底根除自己体内余毒有了更清晰的思路——或许需要寻找至阳之地或灵物。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眉心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仿佛被冰冷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几乎是同时,他手腕上那截与苏辞绑过的布带残留(他一直未解下),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悸动!
不是苏辞醒了,而是……某种外来的、充满恶意与探查意味的能量,正在尝试穿透或干扰遗泽的结界,并且,这能量似乎与他体内残留的“同命契”崩解印记,产生了极其隐晦的共鸣!
林晏猛地抬头,眼中银灰色光芒一闪而逝。他豁然起身,动作牵动了尚未平复的伤势,胸口一闷,但他顾不得许多,几步冲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雾气弥漫,肉眼看去并无异样。但林晏的感知却告诉他,不对!空气中原先那种温和、令人心安的结界波动,此刻正泛起一圈圈不正常的、带着阴冷侵蚀意味的涟漪!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保护罩!
“敌袭!”林晏低喝一声,声音虽不大,却用上了一丝内力,瞬间穿透了木屋的寂静。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木屋外也响起了老邢粗粝的警哨声:“有东西在碰结界!西南方向!”
遗泽内瞬间被惊醒!柳婆婆的房门最先打开,她手持木杖,身影快得不像老人,几步便来到空地中央。石老鬼、小芸、愁苦妇人(李婶)等人也纷纷持着简陋的武器——猎叉、柴刀、甚至锄头,聚拢过来,脸上带着惊惶与决绝。
林晏快速回到榻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的苏辞,一咬牙,将几枚预先准备好的、淬有强效麻痹和扰乱感知药液的银针,插在她榻边和窗口的隐蔽位置,又将自己最后一点清心散药粉撒在周围。这是他能做的,最简单的防护。
然后,他抓起自己的短刃和随身药囊,冲出木屋。
“结界波动异常,有东西在从外部试探,手法很隐蔽,但带着玄冥教特有的阴腐气!”柳婆婆沉声道,目光如电扫向西南方的黑暗,“人数不明,但能如此精准找到结界相对薄弱处并尝试渗透,绝非之前的杂兵可比。”
“妈的,就知道躲不过!”老邢独臂紧握一柄厚背砍刀,眼中凶光毕露。
石老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手中铁胆盘得飞快:“结界还能撑多久?”
“若只是试探,一时半刻无虞。但若他们全力冲击,或者找到更薄弱的节点……”柳婆婆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的森林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几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紧接着,那几点幽绿光芒骤然射出一道道凝练的、惨绿色的光束,精准地轰击在结界同一处!
“滋滋滋——!”
结界光幕显形,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被轰击处荡开剧烈的涟漪,光芒明显黯淡下去!
“他们在用破阵法器集中攻击一点!”柳婆婆厉声道,“不能让他们继续!老邢,老张,随我干扰他们!石老鬼,你带其他人加固结界内侧,尤其是药圃和屋舍方向!”
“婆婆,我也去!”林晏上前一步。
柳婆婆看他一眼,见他眼神坚定,气息虽弱却稳,点了点头:“小心,跟在后面,你的毒……”
“晚辈晓得。”林晏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紧张和敌意能量刺激而有些蠢蠢欲动的阴毒,紧握短刃,跟上柳婆婆三人,迅速没入空地边缘的灌木丛,朝着幽绿光束的源头潜去。
林间黑暗更甚,雾气与夜色混合,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柳婆婆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如同灵猫般无声穿行。老邢和老张也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动作轻捷。林晏勉强跟上,全神贯注,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距离光源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几个黑袍身影轮廓,他们围成一个古怪阵型,中间一人手持一个不断旋转、散发幽绿光芒的罗盘状法器,正是它在引导光束攻击结界。
“四个……不,五个!有一个在侧翼树上放哨!”老张压低声音,眼力极佳。
“先解决放哨的,再冲散阵法!”柳婆婆当机立断,向老张比了个手势。
老张会意,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方黑暗里。片刻后,远处树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随即重物落地的声音。
“就是现在!”柳婆婆低喝,身形暴起,手中木杖顶端骤然亮起青蒙蒙的光华,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向持罗盘的黑袍人后心!
老邢怒吼一声,独臂挥刀,卷起凌厉刀风,砍向另一人。
林晏没有盲目冲前。他目光一扫,看准阵法边缘一个似乎修为稍弱、正在向罗盘灌输能量的黑袍人,手腕一抖,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出,直取对方颈侧、手腕要穴!针上淬的不是致命毒药,而是他新调配的、能瞬间麻痹神经、扰乱灵力运行的混合药液。
“呃!”那名黑袍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动作顿时僵滞,向罗盘输送的能量随之一断。
阵法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什么人?!”持罗盘的黑袍首领惊怒转身,险险避开柳婆婆的木杖突刺。他反应极快,反手一掌拍出,阴风呼啸,带着腐蚀性的黑气!
柳婆婆木杖横扫,青光与黑气碰撞,发出嗤嗤声响。老邢也与另一名黑袍人战在一处,刀风呼啸。
林晏一击得手,立刻闪身躲到一棵树后。他修为不足,正面硬拼是找死。他的作用是骚扰、辅助。他迅速从药囊中摸出几个小纸包,里面是他这两天用遗泽药材配制的简易“药粉炸弹”——混合了刺激性花粉、致幻孢子、以及少量炎阳参粉末(能微弱干扰阴邪能量)。
看准时机,他将纸包用力掷向战团中央和剩余两名黑袍人所在!
“噗噗噗!”
纸包爆开,各色粉尘弥漫开来。黑袍人虽立刻闭气并挥袖驱散,但或多或少吸入或沾染了一些。花粉让他们鼻腔刺痛,喷嚏连连;致幻孢子让其中一人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缓和幻觉;炎阳参粉末则让他们体表的阴气护罩微微波动。
这微不足道的干扰,在高手对决中却足以影响胜负天平!
柳婆婆抓住对方首领因粉尘干扰而微微分神的刹那,木杖陡然变招,化刺为扫,重重砸在对方肋下!同时,老邢也拼着以伤换伤,一刀劈中了对手的肩膀!
黑袍首领闷哼倒退,罗盘法器脱手飞出,幽绿光束骤然中断。另一名黑袍人肩头鲜血淋漓。
“撤!”黑袍首领见势不妙,又察觉放哨同伴已无声息,当机立断,发出嘶哑的命令。剩余三人迅速聚拢,其中一人甩出几枚冒着黑烟的弹丸。
“小心毒烟!”柳婆婆疾呼,挥袖布下一道青光屏障。
黑烟弥漫,遮挡视线。待烟尘稍散,几名黑袍人已遁入黑暗林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那个昏死的哨兵和跌落在地、光芒已然黯淡的罗盘法器。
“穷寇莫追!”柳婆婆制止了想要追击的老邢,面色凝重地看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他们退得干脆,恐怕……不止这一路。”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遗泽另外两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结界遭受攻击的轰鸣与震动!
“声东击西!他们的目标是分散我们,寻找真正的突破口!”石老鬼焦急的声音从遗泽方向传来。
柳婆婆脸色大变:“快回去!”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欲回援时,遗泽核心区域,苏辞所在的木屋上空,异变陡生!
那原本平静的夜空,突然被一片炽烈的金红色映亮!仿佛凭空燃烧起了熊熊烈焰!
紧接着,无数道流星般的火焰箭矢,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发出尖锐的破空呼啸,自高空向着遗泽外围数个正在攻击结界的黑袍人聚集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戾——!!!”
清越高亢、充满愤怒的啼鸣,响彻夜空!那只暗金赤红的火鸟——“炎羽”,此刻体型似乎放大了数倍,双翼展开如同垂天之云,周身燃烧着焚尽一切的净炎,悬浮在遗泽上空!在它身后,夜空中影影绰绰,竟似有更多大小不一、散发着火光或灵光的飞禽身影在盘旋!
是炎羽!它召集了栖凤林中的灵禽,发动了反击!
火焰箭雨精准地覆盖了玄冥教几处攻击点,惨叫声、爆炸声、树木燃烧的噼啪声瞬间响成一片!结界的压力骤然一轻。
然而,柳婆婆和林晏脸上却无喜色。因为他们看到,在炎羽发动这惊天一击的同时,它身上流转的光华也明显黯淡了一瞬,显然消耗巨大。而且,更远处的黑暗中,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威压,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正缓缓升起,锁定了空中那只燃烧的神鸟。
真正的强敌,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彻底激怒了。
夜袭未止,火雨虽猛,更大的危机,已如乌云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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