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石室中,母亲的字迹如同烙印,深深刻入苏辞的灵魂。
悲伤、震撼、愤怒、责任……种种情绪在她胸中激荡,最终化为一股更加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她小心地收好兽皮卷轴和那三瓶可能关乎内奸性命的“清心散”,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母亲留下的鲜红字迹,仿佛要将那份嘱托与牺牲永远铭记。
“我们走。”苏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转身,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神情各异的族人们,最后落在气息微弱、靠墙而坐的林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是坚定的扶持。
林晏对她微微点头,尝试着自己站起,却因脏腑的剧痛和透支的虚弱再次踉跄。
苏辞立刻上前,不顾自己同样虚弱的身体,用力将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肩头,支撑起他大半重量。
“我……能走……”林晏喘息着,银灰色的眸子因剧痛而显得有些涣散,但意志依旧清醒。
“别逞强。”苏辞低声却坚决地说,同时看向那位最先认出密道的年长族人,“四叔公,您还能辨认方向吗?这条密道,应该通往何处?”
被称作四叔公的年长族人(名苏砚,守字辈旁支)强打精神,借着苏辞手镯微光仔细打量通道延伸的方向和墙壁纹路,沉吟道:“按我族旧制,‘安魂密道’多为紧急避险与传递密讯之用,出口往往设在据点外围隐秘且易于防守撤离之处。此地道势一直向上,空气流动清新,出口很可能……在山体侧翼,甚至直接通到落魂山脉的某个外围山坳。”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若能直接脱离山腹,逃出生天的机会将大增。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苏辞果断道,又看向其他几名相互搀扶、眼中重燃希望的族人,“各位,坚持住,出口就在前面。回到墟内,一切都会好起来。”
在苏辞的激励和手镯微光的指引下,一行人再次启程。
林晏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苏辞肩上,每一步都牵扯着体内撕裂般的疼痛,额角冷汗涔涔,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竭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感官依旧保持着最高警惕,留意着身后密道深处的任何异动——那首领被石门反震所伤,但绝不会轻易放弃,玄冥教对此密道是否真的毫无察觉?他心中始终存有疑虑。
通道曲折向上,坡度渐陡。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感觉却漫长如数个时辰),前方终于不再是无尽的黑暗与石壁,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天光从上方缝隙中透下,伴随着新鲜的草木气息和……隐约的鸟鸣?
“快到出口了!”一位年轻些的女性族人(名苏萱)声音带着激动。
众人精神大振,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又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一扇以厚重藤蔓和巧妙伪装的岩石遮蔽的出口!天光正是从藤蔓缝隙中透入,新鲜的空气汹涌而入,带着蛮荒山林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生机。
苏辞搀扶着林晏,与族人们一同奋力拨开垂落的坚韧藤蔓。
当久违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脸上时,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贪婪地呼吸着那清新却微凉的空气。
出口位于一处极其隐蔽的悬崖中段,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后方是陡峭的山壁,上下皆无路。但一条几乎被岁月和植被掩埋的、以粗大藤蔓和嵌入岩壁的石钉构成的简陋“栈道”,沿着悬崖侧面向下延伸,通往下方林木茂密的山谷。
“下面是‘蛇牙谷’的东侧支谷!”苏砚四叔公辨认着地形,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离我们之前渡河的地方已经相当远了!沿着山谷向北,应该能避开主要邪窟区域,迂回找到返回栖凤墟外围的路径!”
然而,脱离山腹的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
他们身处悬崖中段,下方山谷幽深,那条藤蔓栈道看起来岌岌可危,且对此刻重伤虚弱的他们而言,攀爬下去无异于另一场生死考验。
更何况,谁能保证山谷中没有玄冥教的巡逻哨卡?
“我先下,探路。”林晏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他试图挣脱苏辞的搀扶。
“不行!”苏辞立刻反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衣襟上未干的血迹,“你现在的状态,下去太危险!”
“总得有人先下。”林晏目光扫过其他族人,他们大多连站立都勉强,更别提探路,“我对危险感知尚在,且……若有埋伏,我在下面,你们在上面还有机会退回密道。”这是最理性,也最残酷的选择——以重伤之躯为饵,探明生路。
苏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看到林晏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不是逞英雄,而是绝境中最无奈的取舍。
“我陪你一起下。”她最终说道,眼神同样坚决,“我的凤血感应对邪气敏感,可以提前预警。而且,”她看向手腕上光芒温润的手镯,“母亲留下的这枚手镯,似乎对稳定心神、抵御阴邪有奇效,或许能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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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两人将身上仅剩的、能用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几枚普通丹药,几张低阶净尘符,一把短刃(林晏的已失,这是从一名陨落族人身上找到的),以及那至关重要的卷轴和清心散。
苏辞将手镯微微发光的一面贴近林晏心口,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缓缓渡入,虽然无法治疗重伤,却让他翻腾的气血和刺痛的魂魄略微安定了一些。
“小心。”苏砚四叔公和其他族人眼中含泪,却知无法阻止,只能送上最恳切的叮嘱。
林晏和苏辞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林晏当先,双手抓住一根看似最为粗壮的古老藤蔓,试了试承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悬空,沿着岩壁上那些依稀可辨的石钉落脚点,开始向下攀爬。每一下动作都牵动伤势,让他脸色更白一分,但他动作依旧稳定。
苏辞紧随其后,她的体力稍好,但魂力空虚,攀爬同样吃力。她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感知周围环境上,眉心印记和手腕手镯持续散发微弱的共鸣,警惕着任何邪气靠近。
悬崖陡峭,藤蔓湿滑。短短数十丈的距离,却攀爬得惊心动魄。好几次,林晏脚下的石钉松脱,或者苏辞抓握的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都让上方守望的族人们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他们下到一半,距离谷底林梢还有十余丈时,苏辞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道:“下面……有东西!邪气很淡,但很集中……在左前方那片巨石后面!不止一个!”
林晏瞳孔一缩,立刻停止动作,屏息凝神。果然,他远超常人的灵觉也捕捉到了下方密林中,几处极其隐蔽的、几乎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晦涩气息,如同潜伏的毒蛇,正对准着他们即将落下的区域!
是玄冥教的暗哨!他们果然在出口附近布置了埋伏!或者说,这条密道的出口,早已在对方监控之下?
进退维谷!上,退回悬崖出口可能遭遇从密道追出的敌人;下,则直接落入埋伏圈!
就在这危急时刻,林晏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地形,忽然注意到右下方不远处,悬崖根部有一片被茂密藤萝完全覆盖的区域,其后似乎是一个向内凹陷的浅洞,位置恰好避开了左前方巨石的直接视线,且距离谷底更近!
“右下方,藤萝后面,跳!”林晏当机立断,对苏辞低喝一声,自己率先松开了手中的藤蔓,身体如同陨石般朝着那片藤蔓覆盖的区域坠去!
他控制着下坠角度,尽量减少落地冲击。
苏辞虽惊不乱,对林晏的判断有着本能信任,几乎同时松手坠下!
两人一前一后,撞入茂密的藤萝之中!
厚实的藤蔓和下方松软的积年落叶起到了极好的缓冲作用,林晏落地时闷哼一声,翻滚卸力,牵动伤势,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咙。
苏辞落地稍好,但也摔得七荤八素。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瞬间,左前方巨石后,数道黑影骤然窜出!
果然是三名身着伪装黑袍的玄冥教暗哨,手持淬毒弩箭和骨刃,直扑他们原先预计的落地点,却发现扑了个空!
“在那边!”一名暗哨立刻发现了藤萝后的动静,三人转身便欲扑来!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异变再生!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从密林深处响起!
不是骨箭,也不是邪术,而是闪烁着淡青色灵光、速度快如闪电的短矢!
“噗噗噗!”
三名暗哨猝不及防,护体死气尚未完全激发,便被短矢精准地射穿咽喉、心口等要害!
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委顿倒地,气息全无!
林晏和苏辞伏在藤萝后,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只见密林阴影中,走出四道身影。
他们并未穿栖凤墟常见的素雅衣袍,而是更加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与环境色接近的伪装斗篷,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为首一人,手中持着一把造型精巧、闪烁着灵光的连弩,刚才那精准致命的短矢正是出自他手。
其中一人上前,对林晏和苏辞的方向抱拳,声音低沉而清晰:“巡风使,‘暗枭’小队,奉苏恒统领之命,在此接应。林公子,苏姑娘,你们可还安好?”
是苏恒安排的外围接应!
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这片区域,并且潜伏至今!
绝处逢生!
苏辞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虚脱。
林晏也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那几名被瞬间格杀的暗哨尸体上,以及“暗枭”小队首领手中那把明显不是凡品的灵光连弩时,心中却悄然升起一丝疑虑。
栖凤墟避世多年,炼器之术虽精,但如此精巧且威力强大的制式灵弩……似乎并非守正一脉一贯的风格?而且,他们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苏辞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划。
苏辞感受到他传递的警示,心中一凛,刚刚放松的警惕再次提起。她看向那四名气息沉凝、行动干练的“巡风使”,脸上露出感激却疲惫的笑容:“多谢诸位及时相救。我们……还有几位族人被困在上面悬崖出口。”
“明白。我们立刻安排接应。”“暗枭”首领点头,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沿着岩壁向上攀爬,去接应苏砚等人。首领则和另一名队员留在林晏和苏辞身边,看似护卫,却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林晏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仿佛伤势沉重无暇他顾。
苏辞则借着手镯微光,小心地为林晏擦拭嘴角血迹,同时以极低的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流说道:“弩……不对劲。母亲卷轴中提到‘清心散’可解‘引魂香’之毒……控制内应……”
林晏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玄冥教能渗透栖凤墟,甚至可能知晓部分密道出口,那么,这些本该最可靠的“巡风使”精锐,真的完全干净吗?
接应,还是另一重陷阱?
天光渐亮,山谷中的雾气开始升腾。
获救的喜悦之下,更深的阴影,如同这林间的晨雾,悄然弥漫开来。
悬崖上方,那点深紫的魂火,在岩缝阴影中无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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