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听风崖秘道的禁制，如同从温暖的母体骤然坠入冰冷的寒潭。

    并非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气息与法则的截然不同。

    墟内精纯温和的灵气、安宁祥和的氛围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蛮荒古地特有的、混杂着原始草木气息、淡淡土腥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微弱却纷乱的游离能量。

    空气仿佛都带着粗糙的质感，风刮过裸露的岩石和不知名的藤蔓，发出呜呜的低啸，如同某种古老生灵的叹息。

    林晏和苏辞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出口，回望身后，只有陡峭嶙峋、覆盖着厚厚苔藓和古怪藤蔓的山壁，丝毫看不出通道的痕迹。

    栖凤墟的庇护，已被彻底抛在身后。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苏辞低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很轻。

    她从小在蜀州城长大，见识过人间烟火，也经历过颠沛流离，但如此原始、苍莽、充满未知压迫感的自然环境，却是第一次亲身面对。

    凤血觉醒后增强的感知，让她能更清晰地“听”到风中传来的、远处隐约的兽吼，能“嗅”到泥土下盘根错节的植物根系散发出的、或清香或刺鼻的复杂气息，也能模糊地感应到脚下大地深处，那远比栖凤墟地脉狂野、混乱得多的能量流动。

    “嗯。真正的蛮荒古地边缘。”林晏的声音平稳，银灰色的眸子如同最精准的罗盘，迅速扫视着四周的地形、植被、光线角度，并将苏恒提供的地图信息与眼前景象一一比对。

    他的神色比苏辞更加沉静，这份沉静并非源于不惧，而是无数次在死亡边缘挣扎后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极度敏锐与习惯性的评估应对。

    “我们此刻应在‘落魂山脉’东北麓的‘蛇牙谷’外围。”林晏指向西南方一片在晨雾中显得影影绰绰、如同巨兽獠牙般参差林立的黑色山峰，“按照地图，需先穿过前方约三十里的‘瘴疠林’，才能接近落魂山脉主脉。那里才是真正危险的开端。”

    苏辞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压下心头那一丝初临险地的忐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走吧。”

    两人不再多言，运起身法，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沿着山坳边缘，朝着西南方掠去。林晏在前，步伐稳健，充分利用地形遮蔽，避开可能暴露行踪的开阔地带。

    苏辞紧随其后，她惊讶地发现，凤血觉醒后，不仅力量感知大增，身体的协调、敏捷和耐力也提升了一个层次，跟上林晏的速度并不吃力，甚至有余力分神观察四周。

    起初一段路程尚算平顺，除了偶尔惊起几只羽毛艳丽、眼神却颇为凶戾的怪鸟，并未遇到真正的危险。

    但随着深入，林木逐渐变得茂密古怪，许多树木的枝叶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或墨绿色，散发着淡淡甜腥或腐臭的气味。

    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会突然窜出几条色彩斑斓、一看便知有剧毒的蛇虫，被林晏提前察觉，以石子或巧劲惊走。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层极淡的、五颜六色的薄雾，在透过畸形的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天光中，显得迷离而危险。

    “是瘴气，毒性不烈，但吸入过多会致幻、麻痹。”林晏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两片苏守拙长老准备的、散发着清凉药香的淡绿色叶片，“含在舌下。”

    苏辞接过叶片依言含住，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灵台，眼前那迷离的彩色薄雾带来的微微晕眩感立刻消散。

    她看着林晏同样含住叶片，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环境。

    “你以前……经常在这样的地方？”苏辞忍不住问。

    “逃亡时，比这更险恶的地方也待过。”林晏简短回答，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雾气更浓的林地，“跟紧，这里的毒虫猛兽或许不可怕，但地形和某些异化的植物，可能比妖兽更麻烦。”

    话音刚落，前方一丛看似无害的、开着艳丽喇叭状小花的藤蔓，似乎感应到活物靠近，猛地如同无数触手般弹射过来，花蕊中心喷射出粘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汁液！

    林晏眼神一凛，左手一挥，数点凝聚的净源银光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藤蔓的主茎和几处关键节点上。

    银光中蕴含的净化之力虽不擅攻伐，但对这种依赖阴湿秽气与生灵血肉生长的妖异植物却有克制之效。

    藤蔓仿佛被烫到般剧烈抽搐，迅速缩回，艳丽的花朵也蔫了下去。

    “小心脚下枯叶中的‘腐骨菇’，触碰其孢子会迅速溃烂。”林晏提醒道，绕过一片颜色特别深暗、表面有诡异油光的落叶区域。

    苏辞暗暗记下，同时尝试调动一丝净火之力覆盖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旁边一株散发着诱人甜香、果实却长得如同缩小骷髅头的矮灌木。

    净火之力扫过，那甜香中隐含的致幻气息瞬间被净化，果实也迅速干瘪下去。

    “净火对这里的污秽邪气，似乎效果很好。”苏辞若有所思。

    “守正一脉的传承，本就擅长净化与安魂，应对此类蛮荒秽物，正是其长。”林晏点头，“不过节省灵力，前方未知还多。”

    两人配合越发默契，一个凭借经验与净源之力洞察危险、开路破障，一个则以觉醒的净火之力辅助净化、查漏补缺。

    三十里的瘴疠林，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看到前方林木渐疏，雾气变淡，隐约传来轰隆的水声。

    穿过最后一片纠缠的荆棘，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湍急、河水呈现浑浊土黄色的汹涌大河横亘在前，对面便是那巍峨险峻、怪石嶙峋的落魂山脉主脉。

    山势陡峭，许多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崖壁，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犹如巨兽的脊梁。

    而更让两人心神一紧的是，在河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赫然残留着不久前留下的篝火余烬、几处凌乱的脚印，以及……一小片被撕扯下来、沾着暗褐色血迹的黑色布条！

    布条的质地，与玄冥教信徒常见的服饰颇为相似！

    “有人先我们一步过河了，而且可能发生过冲突。”林晏蹲下，仔细检查余烬的温度和脚印的方向，“脚印朝向河流上游，通往山脉深处。不止一人，步伐急促杂乱。”

    苏辞也感应到空气中残留的、极其淡薄的争斗后散逸的灵力波动和血腥气。

    她取出怀中的黑色薄片，凝神感应。这一次，薄片不再只是指向西南方，而是微微发烫，其上那个扭曲符文的指向，与河流上游、山脉深处的某个方位，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

    “薄片有反应了！那个洞窟……很可能就在上游的山区深处！”苏辞低声道，眼中既有找到线索的振奋，也有对未知危险的凝重。

    林晏站起身，望向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巍峨山脉和浑浊汹涌的河水。“天色将晚，夜间渡河和进山太过危险。先在附近寻一处隐蔽地点休整，明日拂晓再行动。”

    两人在距离河滩不远的一处背风岩壁下，找到了一个浅浅的、被藤蔓半遮掩的凹洞，勉强可容身。

    林晏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小机关，又洒下一些驱虫避兽的药粉。

    苏辞则尝试以新领悟的、对灵气的细微操控，引动周围洁净的水汽，凝聚成两小捧清水。

    就着清水服下丹药和干粮，疲惫感稍稍缓解。

    洞外，天色迅速暗沉下来，蛮荒古地的夜晚降临得格外快。

    远处落魂山脉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匍匐的洪荒巨兽，河水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震耳。

    黑暗中，林晏靠着岩壁，闭目调息，但感官却警惕地放开。

    苏辞坐在他对面，望着洞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和偶尔闪过的、不知名生物的幽绿磷火，心中思绪起伏。

    离开栖凤墟才不过大半日，却已觉恍如隔世。

    母亲的遗愿、玄冥教的阴谋、地脉的安危、还有身边这个沉默却可靠的身影……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她心口贴身佩戴的那枚“同心佩”，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并非危机示警，更像是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共鸣？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晏，发现他也正缓缓睁开眼，银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显然也感觉到了玉佩的异样。

    几乎同时，两人怀中的那枚黑色薄片，竟也同步地、轻微地震颤了一下，散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冰冷却尖锐的魂力波动，如同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这波动一闪即逝，却明确地指向山脉深处，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被什么召唤？

    林晏和苏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蛮荒之夜，似乎并不平静。

    那幽深的洞窟之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竟能同时引动薄片与同心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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