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妃却仿佛没有注意到李婉儿的存在,只是看着君玄澈,开门见山地问道。
“澈儿,昨日卿鸢出宫后,可有什么表现?对本宫这个未来婆婆,她可还满意?”
君玄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没想到母妃会问这个。
他以为母妃召他来,是要交代他什么朝堂上的事,或是问问他对江南漕运的看法。没想到,母妃最关心的,竟是这个。
“母妃。”
君玄澈笑着摇头。
“向来都是婆婆选媳妇,怎么到了您这儿,反倒反过来了?只有您挑她的理,哪有她挑您的份?”
娴妃白了君玄澈一眼,嗔道。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本宫虽然喜欢卿鸢,可也要尊重人家姑娘的意思。她若是不想嫁给你,难不成还能强迫?”
君玄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母妃这话说得不对。卿鸢对儿臣......她分明对儿臣很满意,怎么会不愿意嫁给儿臣?”
君玄澈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心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仿佛生怕母妃真的说出什么“人家姑娘未必看得上你”之类的话来。
娴妃看着君玄澈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
“本宫的意思是,你要尊重卿鸢的想法,凡事多问问她的意思,别什么都替她做主。你怎么就听不懂重点呢?”
君玄澈动了动嘴唇,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母妃说得对,他确实有时候会替楚卿鸢做主,比如去江南的事,他便瞒了她,怕她担心。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可说到底,还是没有问过她的意思......
君玄澈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母妃说得是。儿臣记下了。”
娴妃见君玄澈认错态度良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放下茶盏,看着君玄澈,语气郑重了几分。
“澈儿,本宫昨日见了卿鸢,很喜欢。那孩子品貌端正,进退有度,心思通透,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本宫看人的眼光,你应当信得过。”
君玄澈点头:“母妃的眼光,儿臣自然信得过。”
“那就好。”
娴妃笑了笑。
“本宫觉得,日后三皇子府的事,她都能料理得好。至于旁的......”
娴妃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垂首静坐的李婉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娶妻纳妾,都是在精不在多。本宫觉得,你娶卿鸢一个便够了。你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明白,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李婉儿坐在绣墩上,指尖猛地刺入掌心。
姑母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是说三表哥娶楚卿鸢一个就够了,不需要什么表妹,不需要什么侧妃,更不需要什么亲上加亲。
李婉儿的脸色微微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动。
君玄澈听了母妃的话,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温柔,几分笃定。
“母妃与儿臣想到一处去了。儿臣也正是此意,毕竟除了卿鸢,其余女子,都入不了儿臣的眼。”
君玄澈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婉儿只觉得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坐在那里,手指深深刺入掌心,那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却也让她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入不了他的眼。
她在三表哥眼里,从来都只是“其余女子”......
李婉儿深吸一口气,想要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可那眼眶却不争气地微微泛红。她垂下眼帘,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狼狈。
殿内安静了片刻。
娴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婉儿。她看到那孩子低垂的眉眼,看到她微微发白的指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话,说到了,便够了。
李婉儿终于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谁似的,她对着娴妃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姑母与三表哥在聊正事,婉儿就不打扰了。婉儿先告退。”
娴妃看着她,目光温和:“好,去吧。”
李婉儿又转向君玄澈,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婉儿告退。”
君玄澈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李婉儿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从容,背脊依旧挺直,可那背影,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仓皇与落寞。
李婉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终于没有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快步穿过回廊,不敢让人看见她的狼狈,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跑。
她不该留下的。
她不该抱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她不该......
回到偏殿,李婉儿关上门,伏在桌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而此刻的正殿内,娴妃看着李婉儿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
娴妃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本宫知道她心里苦,可有些事,早说清楚比晚说清楚好。长痛不如短痛。”
君玄澈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不需要说什么。
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清楚。
娴妃看着君玄澈,忽然笑了。
“你倒是狠心。她好歹是你表妹,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好听的?”
君玄澈放下茶盏,淡淡道。
“正是因为她是表妹,才不能给她留任何念想。这是对她好。”
娴妃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君玄澈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母妃若没有别的事,儿臣先告退了。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去吧去吧。”
娴妃挥了挥手,又叮嘱道。
“记得本宫说的话,对卿鸢好一些。那孩子是个好的,你可别辜负了人家。”
“儿臣知道。”
君玄澈应道,转身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
娴妃独自坐在榻上,望着殿门的方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婉儿那孩子,怕是要伤心一阵子了。
可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
有些坎,必须她自己迈过去.....
娴妃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让人换,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丛日渐凋零的玉兰,出神。
窗外,日头渐高,将长乐宫的琉璃瓦照得熠熠生辉。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已经在这一天里,经历了从期待到绝望的全部过程。
李婉儿趴在偏殿的桌上,哭得肩膀轻轻颤抖。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三表哥心里只有楚卿鸢。
而她,终究只是“其余女子”中的一个......
李婉儿哭了好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慢慢抬起头。
铜镜里,那张脸狼狈不堪,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妆也花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李婉儿擦了擦脸,重新上了妆。
镜中的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比从前多了几分清醒,也多了几分黯淡。
从今往后,她该放下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那颗心,却疼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偏殿,落在李婉儿身上,却暖不了她心底的那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