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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第十根
    老穆拉丁一夜没睡。

    他躺在铺上,望着石顶,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听着远处熔炉厅里那永不停息的轰鸣。九根铁环挂在床头的柱子上,黑暗中偶尔碰撞一下,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他一直在想那第十根。

    想它应该是什么样子。想它应该用哪块铁。想它敲出来之后,和前面九根挂在一起,会是什么光景。

    想到天亮。

    窗外透进第一缕光的时候,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把那九根铁环从柱子上取下来,一个一个挂回腰间。九根铁环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在催他快点。

    他走出石屋。

    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夜里积下的露水气息。天边刚刚泛白,山壁的轮廓还很模糊。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那凉意直透肺腑。

    然后他往工坊走去。

    ---

    炉火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他烧的。是布伦特大师。

    老矮人站在锻造台前,正往炉膛里添炭。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老穆拉丁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添。

    老穆拉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慢慢旺起来的火。

    “这么早?”他问。

    布伦特大师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铲炭添进去,拍了拍手,转身走到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下,掏出烟斗,点上。

    老穆拉丁站在炉火前,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很久没动。

    炉火越烧越旺,映得整个工坊都是暖红色的光。那光在他脸上跳动,在他胡子上跳动,在他腰间那九根铁环上跳动。

    他伸手,从炉火旁的铁料堆里抽出一根铁条。

    那是他早就挑好的。放在最上面,最顺手的位置。不是最大,不是最亮,就是一根普通的铁条。但他知道,就是它了。

    他把铁条放进炉火里。

    ---

    卡拉斯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铺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操练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偶尔几声鸟叫。但没有锤声。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石屋。

    山谷里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工坊的门开着,门口那张矮凳上坐着布伦特大师,抽着烟斗,望着里面。里面很安静,没有锤声,只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

    他走过去,在布伦特大师旁边站住,也望着里面。

    老穆拉丁站在锻造台前,一动不动。炉火里的铁条已经烧得透红,但他没有夹出来。他只是站着,望着那块铁,像在等什么。

    “多久了?”卡拉斯问。

    “一个时辰。”布伦特大师说。

    卡拉斯没有再问。他只是站着,和他一起望着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

    石友和墨纪奈也来了。

    他们站在卡拉斯身后,也望着里面那个身影。没有人说话。只有烟斗里的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操练声。

    老穆拉丁终于动了。

    他用钳子夹出那块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停住了。

    和第一天一模一样。和第八天之前一模一样。锤子悬在半空,那块铁躺在铁砧上,红得透亮,像在等他。

    但他没有敲下去。

    他就那么举着锤子,站着,望着那块铁,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块铁上,照在那九根叮当作响的铁环上。

    他忽然开口,对着那块铁说话:

    “你是第十根。”

    铁没有回答。

    “前面九根,都是你。都是铁。都是我敲出来的。”

    铁还是没有回答。

    “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不知道你变成环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门口站着的人谁也没有动。只有烟斗里的烟还在飘。

    老穆拉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锤子,把那块铁从铁砧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那块烧红的铁,握着那滚烫的温度,握着那将要变成第十根铁环的东西。

    然后他又把铁放回炉火里。

    “再烧一会儿。”他说。

    ---

    又烧了一刻钟。

    老穆拉丁把那块铁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敲了下去。

    那一下很重。重到整个工坊都在震,重到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心头都跳了一下。

    铁沿着锤落下的地方,深深地凹进去一块。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那么重。

    铁又凹进去一块。

    他敲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一锤比一锤重,一锤比一锤狠。那根铁条在他手里剧烈变形,不是慢慢弯成弧,是直接被他砸成一个扭曲的形状。

    布伦特大师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望着里面那个疯狂敲打的身影,没有说话。

    卡拉斯也往前走了一步。石友和墨纪奈跟在他身后。

    老穆拉丁还在敲。他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要把所有东西都砸进那块铁里——铁砧堡,他父亲,那把锈锤,那些死去的同伴,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铁在他手里哀鸣,在他手里变形,在他手里慢慢变成一个——

    环。

    一个歪歪扭扭的、表面坑坑洼洼的、一点都不圆的环。

    他停下来,举起来看。

    那环丑极了。和前九根比起来,简直不像是一个人打的。但它就在那里,是他亲手敲出来的,是他把所有东西都砸进去之后剩下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根环挂在腰间。

    十根。十根铁环挂在一起,九根圆润光滑,一根歪歪扭扭。它们在阳光下晃晃悠悠,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响。

    那响声很乱。但很响。

    老穆拉丁转过身,望着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他的眼睛红红的,胡子被汗水浸透,脸上全是灰,但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但很真。

    “十根了。”他说。

    没有人说话。

    布伦特大师第一个走进去。他走到老穆拉丁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十根铁环,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掌拍得很重。重到老穆拉丁的身子晃了晃。

    老穆拉丁没有动。他只是站着,让他拍。

    卡拉斯走进去。然后是石友,然后是墨纪奈。

    五个人站在工坊里,站在那堆废铁旁边,站在那炉火前,谁也没说话。

    但都在。

    ---

    晚上,五个人聚在熔炉池边。

    布伦特大师提着酒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老穆拉丁端起碗就喝,喝完了抹抹嘴,把腰间的十根铁环亮给所有人看。

    “十根了。”他说。

    石友凑过去看了看。“真好看。”

    墨纪奈也看了看。“十根了。”

    老穆拉丁咧嘴笑了。他把铁环收回去,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卡拉斯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池里的岩浆,望着那永不停息的光。

    “想什么?”布伦特大师在他旁边坐下。

    卡拉斯想了想。“想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有人打成了第十根。”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喝了一口酒。“打成好。打成了,就是打成了。”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五个人坐在池边,喝着酒,望着光,很久很久。

    岩浆还在翻涌,永远不会停。

    他们也还在。

    老穆拉丁的十根铁环挂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夜。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