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穆拉丁打到第七根铁环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问题不在铁上。铁还是那块铁,炉火还是那把火,锤子还是那把锤子。问题在他自己——他站在锻造台前,举着锤子,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那块铁已经烧得透红,在炉火里等了很久,等他把它夹出来。他夹出来了,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然后停住了。
锤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布伦特大师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抽着烟斗,看着他。看了很久,见他还是不敲,才开口:
“怎么了?”
老穆拉丁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块铁,盯着那越来越暗的红色,盯着那慢慢冷却下来的表面。
锤子还是没有落下去。
布伦特大师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块铁。
“它怎么了?”他问。
老穆拉丁沉默了很久,才说:“它在说话。”
“说什么?”
“说……它不想变成环了。”
布伦特大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块铁,看着它从暗红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黑色。
老穆拉丁终于放下锤子。他把那块已经凉透的铁扔回炉火里,拉动风箱,让火烧得更旺。
“那就再烧。”他说,“烧到它想变为止。”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坐回门口的矮凳上。
炉火烧得很旺,那块铁在里面慢慢变红,越来越红,红得透亮。老穆拉丁盯着它,盯着那跳动着的颜色,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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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友从藏库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望着工坊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望着那根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去的锤子,很久没有动。
导航球在他怀里亮着,光很淡,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在看什么?”
墨纪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工坊里那个身影。
石友摇摇头。“不知道。”
墨纪奈没有再问。她只是站着,和他一起望着。
老穆拉丁终于动了。他夹出那块重新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敲了下去。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铁变了。它沿着锤落下的地方,微微凹进去一点。
老穆拉丁又敲了一下。还是那么轻。铁又凹进去一点。
他敲了十几下,每一锤都很轻,很慢。那块铁慢慢变形,弯成一个极浅的弧。
然后他停下来,举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成了。”他说。
石友和墨纪奈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那根新敲好的铁环挂在腰间。七根铁环,在阳光下晃晃悠悠,叮叮当当地响。
老穆拉丁转过身,看见他们俩,咧嘴笑了。
“七根了。”他说。
石友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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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卡拉斯在山坡上躺着晒太阳。
阳光很好,晒得人不想动。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比任何时候都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好像也在晒太阳,也在享受这片安静。
脚步声从下面传来。是莉莉安。
她在他旁边坐下,也望着天。
“老穆拉丁打到第七根了。”她说。
“我知道。”
“石友和墨纪奈在下面坐着,看了一下午。”
“我知道。”
莉莉安笑了笑。“你什么都知道。”
卡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天,望着那些偶尔飘过的白云。
过了很久,莉莉安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卡拉斯想了想。“不知道。”
“希望会。”莉莉安轻声说,“这样挺好的。”
卡拉斯转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银白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在额前轻轻晃动。她望着天,嘴角带着极淡的笑。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继续望着天。
“会一直这样的。”他说。
莉莉安没有说话。但她嘴角那点笑,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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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五个人又聚在熔炉池边。
布伦特大师提着酒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老穆拉丁端起碗就喝,喝完了抹抹嘴,把腰间的七根铁环亮给所有人看。
“七根了。”他说。
石友凑过去看了看。“真好看。”
墨纪奈也看了看。“还差三根。”
老穆拉丁咧嘴笑了。“明天再打。后天再打。总有一天能打到十根。”
卡拉斯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池里的岩浆,望着那永不停息的光。
“想什么?”布伦特大师在他旁边坐下。
卡拉斯想了想。“想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明天要打第八根。”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喝了一口酒。“第八根就第八根。打了就知道了。”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五个人坐在池边,喝着酒,望着光,很久很久。
岩浆还在翻涌,永远不会停。
他们也还在。
明天,老穆拉丁要打第八根铁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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