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福反应过来，和陈卫东握手：“您好您好，早就听说过您，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呢。”陈卫东听出来了，这个您不是敬词，是津门那边的方言，“王工是津门卫人？”王新福：“您好耳力，我老家儿是津门的...晨光刚在东直门城楼檐角上镀了一层淡金，秦淮茹和刘素芬已推着自行车进了胡同口。车后架上两麻袋白薯沉甸甸地压弯了钢条，布袋口还沾着几星新鲜泥土，在微凉的风里散着一股微甜的土腥气。妞妞早蹲在门口石阶上，小手托腮，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巷口——她昨儿听陈木说“妈今天带白薯回来”，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实，天不亮就爬起来守着。“妈——！”妞妞箭一样冲出去，扑到刘素芬腿边，仰起脸，鼻尖蹭着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裤缝，“白薯有嘎巴儿不？”刘素芬笑着揉她乱蓬蓬的头发：“傻丫头，白薯还没蒸呢，哪来的嘎巴儿？等会儿贴饼子，那才是真嘎巴儿。”“那我帮您剁菜！”妞妞踮脚去够车后架上的麻袋，小胳膊绷得笔直。“你先去把院子扫了。”刘素芬话音未落，陈火已从槐树杈上哧溜滑下来，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额角还沾着灰：“婶儿，棒梗说今儿他奶奶也去扫盲班！他昨儿半夜偷摸点煤油灯，照着识字本写了三页‘人’‘口’‘手’，写得比蚯蚓还歪，可他写了！”刘素芬一怔，手指下意识掐进麻袋粗糙的麻绳纹里。她没应声，只把车推得更快些，鞋底刮过青砖缝里的浮土，沙沙作响。田秀兰正蹲在院中井台边淘榆钱，听见动静抬头，围裙上还沾着湿漉漉的绿碎末：“哟，这大清早的，白薯都扛回来了？快快快，卫南媳妇，赶紧卸车，我昨儿留的杂粮面还温着呢！”陈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从堂屋门槛里探出身子，眯起浑浊的眼往麻袋上瞅：“哎哟，这薯块儿个顶个胖乎乎的，怕是窖里捂过冬的？”她话音刚落，贾张氏竟也从自家门缝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咸菜疙瘩，脸上堆着笑：“素芬啊，这白薯……是晒干了掺玉米面蒸窝头好，还是切片晾成干儿存着？我寻思着，咱院里几家凑一块儿，雇辆板车拉去西山脚下晒，那边风大，三天就能脆生生的……”刘素芬手一顿。她抬眼看向贾张氏——这老太太今儿鬓角新抿了头油，灰布褂子肘弯处补丁也浆得平平整整，连指甲缝里都少见泥垢。她没接话，只侧身让开道，把麻袋往墙根挪了挪：“张婶儿，您要是有空，晌午前去街道办领扫盲课本吧。新印的，油墨味儿还浓着呢。”贾张氏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活泛起来：“哎哟，那敢情好！我这就去！不过素芬啊，我这老花眼，字小了瞧不清，得麻烦你给念念第一页……”她话没说完，秦淮茹已拎着另一袋白薯绕过影壁墙走过来，发梢还沾着露水，声音清亮：“妈，课本我拿回来了，新发的《扫盲识字三百句》，每句都配图，您看这个——”她翻开硬壳封面，指尖点着扉页上画着的炊事员掀锅盖的插图，“‘锅盖掀开，热气腾腾’，底下注音全标着呢。”贾张氏喉头动了动，目光在插图上停了三秒，忽而伸手接过书，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腾”字右下角那个小小的“丶”：“这……这字底下一点，是火苗儿？”“对！”秦淮茹眼睛一亮，“您瞧，‘腾’字上面是‘月’，下面是‘马’加‘丶’，马跑起来冒热气，就像咱灶膛里柴火旺，那一点就是火星子！”贾张氏没说话，只把书紧紧按在胸口，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微微发颤。她转身时，刘素芬分明看见她悄悄用袖口抹了下眼角。院里渐渐热闹起来。陈木蹲在井台边用小刀削白薯皮，刀刃刮过紫红表皮，卷起薄如蝉翼的螺旋长丝；陈火扒拉着口袋倒出几颗饱满的薯块，挑出两颗最圆润的塞进衣兜：“老掰，今儿棒梗要来咱家写作业，我把这个送他，他说他奶奶想学‘薯’字，可不会写‘薯’字下面那个‘署’……”他话音未落，院门被“哐当”撞开，棒梗一头扎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陈木！你看！我妈写的！‘我爱学习’四个字！”纸上墨迹洇开，字形歪斜如醉汉走路，可那“爱”字中间一横，竟特意描了三遍，浓黑得像一道倔强的疤。陈木一把抓过纸，对着太阳眯眼细看，忽然指着“习”字下半部分：“棒梗，这‘习’字，你妈写成‘羽’字底了！应该是‘白’加‘折文儿’！”他顺手捡起地上小石子，在青砖地上划拉出标准笔画，“来，咱俩一起写——白，折文儿，再加一横！”棒梗立刻蹲下，伸出食指跟着比划，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指腹在砖面上碾出的痕迹，却干净得像初春新雪。陈火蹲在他旁边，掏出粉笔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写：“习”字最后一横，被他画成了一道小彩虹。这时，田秀兰端着簸箕走过，里面盛着刚剁碎的野菜和榆钱，翠绿鲜亮：“哎哟，这‘习’字写得比我擀的面条还筋道！”她笑着往簸箕里撒了把粗盐粒，盐粒簌簌落在绿叶上，像撒了一把碎星星。日头渐高，院中槐树影子缩成一团墨团。陈卫东从屋里抱出一摞旧报纸，纸页泛黄脆硬，边角卷曲如枯叶。他蹲在槐树荫下，将报纸一张张铺开，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铁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支铅笔头，最长的不过寸许，短的只剩橡皮擦大小的圆柱体。“火儿，去把咱家那盏煤油灯取来。”他头也不抬地说。陈火一愣：“老掰，大白天的，点灯干啥？”“灯罩擦亮了，光才聚。”陈卫东拿起一支铅笔头，在报纸空白处写下“光”字，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你看，‘光’字上头是‘小’，底下是‘儿’，可为什么‘儿’字没钩？因为光要往下照，不能钩住自己，得敞开了亮——咱们扫盲，也得敞开了教，敞开了学。”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众人抬头，只见麻子拎着个竹编食盒站在影壁旁，额角沁着细汗，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泥星子：“卫南嫂子，东子哥，今儿赶早市碰着老供销社王主任了，他非塞给我两斤挂面，说……说这是奖励咱院里出了八四红旗手！”刘素芬忙迎上去：“这怎么使得……”“使得！”麻子笑着掀开食盒盖，里面卧着两捆挂面，面条粗细均匀，麦香扑鼻，“王主任还说，明儿街道办要开经验交流会，请您讲讲怎么把扫盲和生产服务拧成一股绳儿——您可得好好备备课，他让我捎句话：‘别怕讲浅了，就怕讲空了。’”院中一时静了下来。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沙沙声格外清晰。刘素芬低头看着食盒里洁白的面条，忽然想起昨夜棒梗在贾家堂屋地上打滚哭喊“我要当工人，不当文盲孙子”时，贾东旭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磨破的蓝布裤腰，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松开。“嫂子？”陈卫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树梢的鸟雀。刘素芬抬起头，阳光正穿过槐叶缝隙，在她眉骨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有白薯的微甜、野菜的清香、还有新麦面的暖香：“东子，把咱家那本《家属工作与生产服务》小册子拿来。再帮我找张干净纸，蘸墨汁——咱今儿不写报告，写‘扫盲公约’。”陈卫东没动，只静静望着她。刘素芬嘴角缓缓扬起，那笑意不像昨夜领奖时的腼腆，倒像春耕前农人掂量锄头分量时，眼底浮起的笃定：“第一条，谁家孩子能默写五十个字，他家大人就免交一周扫盲班炭火费；第二条，贾张氏婶儿教会‘薯’字，奖励白薯十斤；第三条……”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棒梗手背上那道粉笔画的小彩虹，声音忽然拔高，清越如檐角风铃，“第三条，凡在扫盲班连续出勤满三十天者，院里统一做棉鞋一双——鞋底纳九十九针，鞋帮绣‘进步’二字！”“绣‘进步’？”贾张氏不知何时已挪到人群边，枯瘦的手指捻着衣角，声音发紧，“这……这字儿，谁绣啊？”刘素芬转过身，阳光正落在她胸前那枚崭新的八四红旗手徽章上，红绸映得她眼瞳灼灼生光：“张婶儿，您教大家认字，我教大家绣字——您教一个‘进’，我绣一针；您教一个‘步’，我绣一针。咱这双棉鞋，得用百家线，纳百家福。”贾张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慢慢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那本油墨未干的《扫盲识字三百句》，翻开扉页，用指甲小心刮掉封面上一点浮灰。那动作极轻，仿佛在拂去一件稀世瓷器上微不可察的尘埃。此时，院门外忽传来清越童声：“陈木哥！陈火哥！你们快出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季健婷牵着小女儿的手立在巷口。小姑娘约莫六岁，辫梢系着红头绳，小脸被晨风吹得粉扑扑的，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她挣脱母亲的手，哒哒跑进院子，把包袱往青砖地上一放，啪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小布包，每个包上都用黑线绣着一个字：人、口、手、日、月、水、火、山、石、田……“这是我妈绣的！”小姑娘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她说，认字要像认亲人一样熟！这些字包，送给棒梗爷爷、贾奶奶、刘奶奶、阎爷爷……”她掰着手指数，数到一半卡住了，急得小脚跺地，“陈木哥，‘进步’两个字怎么绣？我妈说，要绣在最红的布上！”陈木没答话，只默默解下自己腕上那根褪色的红头绳，又从陈火衣兜里摸出那支最短的铅笔头。他蹲在季健婷身边，用铅笔头在红布上轻轻描出“进”字轮廓，笔尖沙沙，像蚕食桑叶，像春雨润物，像无数双粗糙的手，在暗夜中摸索着，终于触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