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长安城里又出了一件让人头皮发麻的事。这次不是在城西,不是在城东,而是在皇宫外头——承天门外的冰窖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报案的是工部的一个小吏,姓赵,负责管理皇城的冰窖。每年冬天,工部都要从渭河上游采冰,储存在皇城外的几座冰窖里,供来年夏天宫中用度。赵小吏今早照例去检查冰窖,打开最东边那座窖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举着油灯往里走了几步,照见冰块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像城墙砖。可走到最里面,他看见冰堆中间有一个人。那人嵌在冰块里,只露出一个头,脸冻得发青,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像是在说“救救我”。赵小吏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来,腿都软了,报官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
狄仁杰接到消息时,正在喝粥。他放下碗,擦了擦手,披上大氅就出了门。马车一路小跑,穿过半个长安城,到了承天门外的冰窖区。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刑部、大理寺、长安县的差役都来了,挤挤挨挨,谁也不敢先下去。看见狄仁杰,众人连忙让开一条路。
冰窖的门大敞着,冷气往外冒,在日光下凝成一团白雾。狄仁杰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让李元芳点起火把,举高了走在前面,自己跟着往里走。地上的冰很滑,一脚踩下去,鞋底打滑,得扶着墙才能站稳。窖里码着几千块冰,每块都有一尺见方,码了七八层,整整齐齐。死者嵌在靠里的一排冰中,冰块已经冻实了,和周围的冰融为一体,像琥珀里裹着的虫子。
“这个人怎么进去的?”李元芳举着火把四下照了一圈,“冰窖是去年冬天封的,封了快一年了。那时候这门肯定锁着,他不是从门进去的。”
“那就不是去年冬天封进去的。是最近有人打开了门,把他塞进去,又把冰重新码好。”狄仁杰凑近看那层冰,冰块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缝,像是被人撬开过,然后又合上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先把人弄出来。”
几个差役费了好大劲才把嵌着尸体的那块冰凿下来,抬到外面。冰块在阳光下慢慢融化,露出尸体的全貌。死者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蓝色棉袍,脚上是一双黑布靴,靴底是新的,几乎没有磨损。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五官还能辨认——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略厚,下巴上没有胡子。身材修长,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干粗活的手。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白玉,镂空雕花,成色极好,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死者的脖子。没有勒痕,没有外伤。翻开眼皮,眼白有血丝,是被冻死的症状。不是被人杀的,是被冻死的。可他怎么会被冻死在冰窖里?是失足掉进去的,还是被人关进去的?
“苏无名,去查查这个人的身份。他身上这件棉袍料子不错,靴子是新的,玉佩值不少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在冰窖周围转了一圈。冰窖是半地下式的,地面以上只有一截矮墙和一扇铁皮门。门锁是新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他让李元芳找来管冰窖的赵小吏询问。赵小吏说,这扇门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工部库房,一把在他手里。库房那把从来没丢过,他手里这把也一直挂在腰上,从没离身。
“去年封窖以后,这扇门有没有再打开过?”
赵小吏摇头。“没有。封窖是去年腊月的事,封了以后就没开过。今年采冰还没开始,门一直锁着。”
“你确定?”
“确定。我每个月都来检查一次,门锁都是好的,封条也完好。”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让人把尸体抬回大理寺,让仵作仔细验。
傍晚,苏无名回来了。“狄公,查到了。死者叫周文远,是翰林院的编修,今年二十八岁,苏州人,两年前中进士,入翰林院。他一个人住在长安,没有成家。邻居说他三天前出门,再没回来。”
又是翰林院的编修。狄仁杰翻过不少翰林院官员的案卷,知道这些编修表面风光,实则清苦。可周文远腰间的玉佩值几百两银子,他一个翰林编修,哪来的钱?要么家里有钱,要么来路不正。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苏无名翻了翻记录。“父亲早亡,母亲在苏州老家。还有一个妹妹,嫁到了洛阳。他在长安没什么亲人,平时就跟几个同僚来往。”
“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苏无名想了想。“翰林院的几个编修,还有礼部的一个主事,姓钱,叫钱明。就是之前那个私贩盐引的钱明。钱明被抓以后,周文远就不怎么出门了。”
又是钱明。狄仁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钱明私贩盐引,已经被革职查办。周文远跟他走得近,也许知道些内情。是被灭口,还是受牵连?
“元芳,去查查周文远和钱明的关系。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有没有生意上的往来,钱明被抓以后周文远有没有什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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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这几天的线索理了一遍。冰窖的门锁完好,封条没动,钥匙没丢。人是怎么进去的?除非他有钥匙,或者有人给他开了门。有钥匙的只有两个人——赵小吏和工部库房。赵小吏不像说谎,他的钥匙也没离过身。库房的钥匙管得更严,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也许人根本就不是从门进去的。狄仁杰站起身,又去了冰窖。这次他让人把冰窖周围的雪都扫干净,露出地面。地面是夯土的,冻得硬邦邦。他在冰窖的背面发现了一处异样——墙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他用手摸了摸,那块砖是松动的。他轻轻抽出砖块,后面是一个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洞从外面一直通到冰窖里面,洞口用砖块虚掩着,外面盖了一层土,再盖上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有人从外面挖洞进了冰窖,把人塞进去,又原路爬出来,把砖块塞回去,盖上土和雪。他以为没人知道,可砖块的颜色不一样,雪下面的土是新的。狄仁杰顺着洞口往外找,洞口的另一端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后面。土地庙离冰窖有半里地,庙门朝北,背对着冰窖,从外面看不出来。
狄仁杰站在土地庙前,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钱明。他私贩盐引,需要大量的银子打点。周文远是翰林编修,能接触到朝廷的机密文件。也许他帮钱明偷过文件,钱明被抓以后怕他泄露,就杀人灭口。可他已经被抓了,关在牢里,不可能出来杀人。是他的同伙,还是他的手下?
那些被掩盖的秘密,正在一层一层地被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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