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府上的夜客,在李元芳的监视下断断续续地出现了七天。七夜里有三夜有人来,来的都是同一个人——刘三。那个跛脚的杂货铺掌柜,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包袱,走的时候包袱空了。第七天夜里,刘三从钱明府上出来,没有直接回杂货铺,而是拐进了柳树巷。李元芳远远跟着,看见他进了白衣庵的后门。一刻钟后,他空着手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狄仁杰接到消息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披衣起身,站在窗前想了片刻,没有立刻行动。他让李元芳继续盯着刘三,又让苏无名去查钱明府上那些夜客的身份——除了刘三,还有别人。那些人来了就走,从不逗留,他们和钱明之间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苏无名查了三天,拿回来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六个人,都是长安城里的古董商和书画贩子。他们从钱明手里接过东西,转手卖出去,从中赚一笔差价。卖的不是古玩字画,是官盐引——朝廷发行的食盐专卖凭证。钱明利用职务之便,从户部弄到了大批官盐引,低价卖给这些商人,商人再加价转卖。盐引是朝廷严格管控的物资,私贩盐引是杀头的大罪。钱明一个礼部员外郎,能从户部弄到盐引,他一定有内应。
狄仁杰把名单放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周文教书先生的死,跟盐引有什么关系?一个穷教书先生,怎么会卷入这种事?除非他无意中发现了钱明的秘密。
“苏无名,再去查查周文的学生。王德厚家的儿子王小毛,他父亲是布商,已经被抓了。他母亲带着孩子回老家之前,有没有跟周文见过面?”狄仁杰的手指没有停,敲击的节奏时快时慢。
苏无名领命去了。傍晚他带回来一个消息——王小毛的母亲在离开长安之前,曾经托人给周文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不知道,送信的人是个年轻女子,脸上蒙着纱,穿一身白。
又是白衣蒙面女子。狄仁杰已经见过好几个了,每一个都跟案子有关,每一个都消失了。她们像影子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只在关键的时候出现一下,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那封信,周文收到了吗?”
苏无名点头。“收到了。邻居说,那天晚上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来找周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递给他一封信就走了。周文看了信,脸色很不好,第二天就去了城隍庙。”
狄仁杰站起身。“刘三那边呢?李元芳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李元芳推门进来了。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靴子上沾着雪泥,脸色很不好看。
“大人,刘三死了。”
狄仁杰的目光一凝。“怎么死的?”
“溺死的。在自家水缸里,头朝下栽进去的。水缸不大,平时用来储水,水深不过两尺,淹不死一个正常人。可仵作验了,说他是被灌醉以后按进水缸里的,肺里全是水,挣扎的痕迹不明显,应该是先被下了药。”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跟着李元芳去了刘三的杂货铺。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长安县的差役拦着不让进。刘三的尸体还在地上,用白布盖着,旁边倒着一口破了的水缸,缸底还有浅浅一层水,冻成了冰。狄仁杰掀开白布,刘三的脸发紫,嘴唇发乌,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角有一道血痕,是牙齿磕破嘴唇留下的,血已经干了。
“仵作验出什么了?”
李元芳把仵作的验尸报告递过来。报告上写得很详细——死者刘三,男,四十五岁,死因:溺亡。胃内容物有酒和迷药,成分尚未确定。身上无外伤,无挣扎痕迹。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刘三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没有泥土,没有伤痕。不像是一个开了十几年杂货铺的掌柜的手。他翻开刘三的衣领,领口内侧用线绣着一个“刘”字,线是黑色的,针脚细密。不是自己绣的,是别人绣的。他站起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柜台后面的抽屉上了锁,他让李元芳撬开。抽屉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没有翻动过的痕迹。灶台是冷的,锅里的粥已经馊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屋里的所有东西都表明,刘三走得很从容。
“元芳,钱明府上昨晚有人去过吗?”
李元芳想了想。“没有。末将的人一直盯着,整晚没人进出。”
狄仁杰没有再说。他走出杂货铺,翻身上马。刘三死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帮钱明收画,帮他找买家,帮他送盐引。他从周文手里收画,转手卖给钱明。周文死了,他也死了。下一个是谁?是那个白衣女人,还是周武?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让苏无名去查刘三的底细。苏无名查了大半天,回来说,刘三是洛阳人,来长安十几年了。他以前是个古董商,生意做得不错,后来赔了本,改开杂货铺。他跟周文是在城隍庙认识的,两人聊过几次,后来就熟了。周文卖画的事,就是他牵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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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跟钱明是怎么认识的?”
苏无名翻了翻记录。“钱明喜欢收藏古玩,常去刘三的杂货铺淘货。一来二去就熟了。钱明出手大方,刘三就巴结他,帮他找货。后来钱明让他帮忙送盐引,给他抽成。他贪钱,就答应了。”
狄仁杰把这条线和周文的死连在一起。周文卖给钱明的那些画,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钱明被骗了,他会杀周文。如果是真的,周文知道那些画的来历,钱明怕他泄露,也会杀周文。不管真假,周文都得死。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
“周武呢?还在牢里?”
“在。他一直说自己是冤枉的,要求见您。”
狄仁杰站起身,去了牢房。周武坐在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看见狄仁杰,他猛地站起来,扑到栅栏上。
“狄公,我没有杀我弟。我求求您,放我出去。我要去给我弟收尸。”
狄仁杰看着他。“你弟的尸首已经收殓了。你不用去了。”
周武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是我弟,我得去看看他。我不是好人,可他是我弟。”
狄仁杰沉默片刻。“你弟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姓钱的人?”
周武愣了一下。“姓钱的?没有。他只说有一个客人,买了他几幅画。没说姓什么。”
“那个客人长什么样?”
周武想了想。“他说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留着两撇胡子。说话很和气,像个读书人。”
和钱明的长相吻合。钱明去了周文的私塾,买了他几幅画。两人见面不止一次,周文也许在聊天中知道了钱明的秘密。钱明怕他泄露,就杀了他。
“你弟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看见过什么东西?”
周武低下头。“他说他看见一个人在私塾后面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那个人他认识,是礼部的一个官。那个年轻女人,他没见过。”
“那个年轻女人长什么样?”
“他说穿白衣服,脸上蒙着纱。”
又是白衣蒙面女子。她跟钱明在私塾后面见面,被周文看见了。钱明怕她说出去,就杀了他。可那个白衣女人是谁?她跟钱明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穿白衣服、蒙白纱?是怕人认出来,还是故意让人认不出来?
狄仁杰把这些疑问放在心里。他让李元芳去查钱明最近跟什么女人有来往。李元芳查了三天,查到一个——钱明有一个远房表妹,叫白素素,在城西开了一家绣坊。她常穿白衣服,出门喜欢蒙面纱。
又是白素素。那个替父报仇杀了道士的白素素,已经被抓了,关在牢里。不是她。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还是有人冒充?
“她在哪儿?”
李元芳摇头。“跑了。钱明出事以后,她就跑了。不知去向。”
狄仁杰没有再问。案子查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钱明私贩官盐引,被周文撞见了,怕他告发,就杀了他。周文死了,刘三也死了。周武还活着,可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白衣女人,也许就是钱明的同伙,也许是他雇的杀手。她跑了,找不到了。
狄仁杰把案卷整理好,写了奏折,呈给刑部。钱明被革职查办,关进了牢里。他对私贩盐引的事供认不讳,可对周文的死,他矢口否认。他说周文是刘三杀的,跟他没关系。刘三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案子只能到这里了。
周武被放了出来。他跪在大理寺门口,给狄仁杰磕了三个头,然后走了。他去了义庄,领走了周文的尸体,雇了一辆牛车,拉回洛阳去了。
狄仁杰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牛车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那些案子,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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