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长安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明时,地上的积雪已经没了脚踝。狄仁杰推开窗,冷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看见院子里那两棵小树被雪压弯了腰,枝丫几乎垂到了地面。小月正拿着竹竿敲雪,刘小乙站在旁边,两人身上都落满了白。如燕从厨房端了碗热姜汤过来,他接过去暖着手,没喝。
前院的脚步声来得比往常更急。苏无名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靴底沾着雪,踩在青砖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他没有拿卷宗,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狄公,城外出事了。城南十里外的官道边,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被吊在树上,绳结系的是死扣,可树下的雪地上没有脚印。”
狄仁杰放下姜汤,没有说话,转身进屋换了一双厚底棉靴,系紧了大氅的带子。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车轮不时陷进雪坑,马打了两次滑。李元芳索性跳下车,牵着缰绳在前面走。苏无名坐在对面,把了解的情况一一说了。死者是今早被一个赶路的商人发现的。那商人天不亮就出了城,走到十里外的官道边,借着月光看见路旁的大槐树上吊着一个人影。他以为是风吹动的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城里报了官。长安县的胡捕头带人赶到现场,验了尸,发现死者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是绳子的,另一道也是绳子的。两道勒痕一深一浅,方向也不一样。胡捕头断定,死者不是被吊死的,是被人勒死后吊上去的。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现场。官道边那棵大槐树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枝丫伸向四面八方,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尸体已经被放下来了,搁在一块门板上,用白布盖着。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白茫茫的雪地,除了差役们踩出的脚印,再没有任何痕迹。狄仁杰走到树下站定,仰头看了看那根横枝。绳子还挂在上面,垂下来一截,末端被剪断了,切口整齐,是用利刃割的。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树枝上,系得很紧,打了两个死结。他低头看地面——雪是平的,平平整整,连一个凹陷都没有。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雪。雪下面是枯草和落叶,也没有脚印。凶手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树下,把尸体吊上去,又凭空消失了。
“苏无名,死者是谁?”
苏无名掀开白布。死者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点泥雪。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表情倒不算扭曲,甚至带着一丝怪异的安详。脖子上两道勒痕,一深一浅,深的在下,浅的在上。深的那道是勒死时留下的,浅的那道是吊上去时绳子勒出的。凶手先勒死了他,然后把尸体吊在树上。
狄仁杰翻开死者的衣领,衣领内侧绣着一个“周”字,用青线绣的,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翻了翻死者的口袋,左边的口袋是空的,右边的口袋里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文铜钱,还有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城南,周家村,周文。”
“苏无名,去查查周家村有没有一个叫周文的年轻人,教书先生,或者读书人,二十出头,穿青布长衫。”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在周围又走了一圈。雪地上一望无际,除了差役们踩出的脚印,什么也没有。可凶手不可能从天上飞过来,也不可能从地下钻出来。他一定有办法不留痕迹。狄仁杰仰头看着那棵大槐树,树枝很粗,向四面八方伸展,有些枝丫甚至伸到了官道对面。如果凶手从远处爬上一棵树,沿着树枝走过来,把尸体吊上去,再沿着树枝走回去,那么雪地上就不会留下脚印。
“元芳,你上树看看。”
李元芳把刀别在腰间,踩着树干上的疤节爬了上去。他沿着树枝往远处走,积雪覆盖的树枝上有些地方的雪被蹭掉了,露出下面青黑色的树皮。他顺着被蹭掉雪的树枝走了十几步,到了另一棵大槐树旁边,那棵树的枝丫上也有一段被蹭掉了雪。他蹲下来仔细看,树枝的背面——朝下的那一面,也有蹭掉的痕迹。不是有人走过去的蹭掉的,是有什么东西垂下来蹭掉的。
“大人,您上来看看。”
狄仁杰不会爬树,李元芳折了一根长树枝伸下来,他抓住,踩着树干上的节疤,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他蹲在树枝上,顺着李元芳指的方向看——树枝的背面,有几道细细的勒痕,像是被绳子磨出来的。绳子垂下去,下面就是吊死人的那棵树。凶手不是走过来的,是用绳子荡过来的。他从远处的一棵树上把绳子系在高处的枝丫上,然后荡到这棵树上,把尸体吊上去,再荡回去。这样,雪地上没有脚印,树枝上也只有轻微的勒痕。
“去对面看看。”
李元芳顺着树枝往前走,跳到另一棵树上,再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步,到了一棵更大的槐树下面。这棵树的树枝上,有一根绳子还系在上面,绳子的另一头垂下来,垂到地面。树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脚印很大,是男人的,穿的是布鞋,鞋底的纹路很清晰,是一道一道的横纹。脚印从官道那边过来,到这棵树下停住,然后折回去,沿着官道往南去了。凶手不是从别处来的,是从官道上来的。他走到这棵树下,爬上树,系好绳子,荡过去,杀了人,吊了尸,再荡回来,爬下树,沿着官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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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芳,你沿着脚印追追看。”
李元芳跳下树,顺着脚印往南追。脚印在官道上断断续续,有时被雪盖住了,有时又被风刮出来的,追了大约两里地,脚印在一片树林前消失了。树林里杂树丛生,雪地上到处都是兔子和狐狸的脚印,人的脚印被踩乱了,分不清了。
狄仁杰从树上下来,站在那棵大树下,盯着树上的那根绳子。绳子很粗,是麻绳,新的,没有磨损。绳子的末端被割断了,切口整齐,和吊死人的那根绳子一样。两根绳子是同一根,凶手割下一段,系在这棵树上,剩下的那段系在吊死人的那棵树上。他荡过去,杀了人,又荡回来,解下绳子,收好,然后沿着官道跑了。他心思缜密,动作利索,不是第一次杀人。
傍晚,苏无名从周家村回来了。“狄公,查到了。周文是周家村人,二十岁,在城西一家私塾教书。他三天前出门,再没回去。他娘报了官,长安县查了两天,没查到。周文这个人,老实,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他每天就是教书、回家,两点一线。没人知道他得罪了谁。”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苏无名想了想。“他娘说,他前阵子收到一封信,看了以后脸色就不对了。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那封信也不见了。”
“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他娘不识字,没看。”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又回到案发现场。他让李元芳把那根绳子从树上解下来,带回大理寺。绳子很长,足有三丈,割断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吊死人的那棵树上,一处是凶手爬上去的那棵树上。两处切口一模一样,是同一把利刃割的。绳子是新的,市面常见,到处都有卖的。没有记号。
李元芳沿着官道往南又搜了两里地,在一棵枯树的树洞里发现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湿了,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几个字:“周文,你知道的太多……”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狄仁杰把信收好。周文知道的事情,就是他被杀的原因。他知道什么?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还是听说了不该听说的事情?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松烟墨,字迹潦草,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元芳,去查查周文生前教书的私塾。他一个教书先生,能知道什么秘密?”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棵大槐树,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案子还没有头绪,可他知道,凶手就在那灯火后面的某处阴影里,也许正隔着窗纸,看着他。
回到大理寺,天已经全黑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根绳子铺在桌上,一段一段地检查。绳子的中间部分有一小截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他凑近了闻,是血。不是死者的血,是人血,可不知道是谁的。也许凶手在荡绳的时候割破了手,血滴在了绳子上。也许死者挣扎的时候抓破了凶手的皮肤,血蹭在了绳子上。
“如燕,你去找个郎中来,要懂外伤的。”
如燕愣了一下。“叔父,您受伤了?”
“不是。我让郎中看看这绳子上的血,是人血还是畜血,是什么血型,能看出什么。”
如燕领命去了。狄仁杰把绳子卷起来,收好。那封信他也放进抽屉里,等干了再仔细看。
十一月初二,郎中来了。看了绳子上的血迹,说是人血,而且是很新鲜的血,不超过三天。血型是少见的“孟买型”,在长安城里极为罕见。郎中说这种血型的人,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几个。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一下。“能查出是谁吗?”
郎中摇头。“查不出。我只能告诉您血型,查人得靠您自己。”
郎中走了。狄仁杰让苏无名去查长安城里血型罕见的人。苏无名去了太医院,翻了好些医案,查了三天,只查到一个人——太医院的一个医正,姓白,叫白一清。白一清的血型就是那种罕见的“孟买型”。他是太医院的医正,专门给宫里看病的,出入都有记录。周文死的那天晚上,白一清在宫里当值,没有出来。
不是他。
线索又断了。
狄仁杰没有灰心。他把那封信从抽屉里取出来,信纸已经干了,字迹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可还是模糊。他用铅笔在纸上描摹那些能辨认的字迹——“周文,你知道的太多……”“……不说,下一个就是你。”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他让苏无名去查周文教书的私塾。私塾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学生不多。周文教了三年书,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他走的那天,跟学生们说他要出一趟远门,过几天就回来。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私塾的东家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开古玩店的。他说周文是个好先生,从来不请假,那天突然说要出门,他就准了。他也不知道周文要去哪儿。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跟谁说过话?”
王掌柜想了想。“有。他走之前,有个人来找他。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半天话,那人走了以后,周文就收拾东西出门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王掌柜想了想。“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顶毡帽,遮着脸。没看清长什么样。”
又是瘦瘦的,个子不高。狄仁杰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可他们都被抓了,不是死了就是关在牢里。这个人是新的,还是他们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周文的死,不是普通的仇杀。他知道的秘密,也许关系到很多人,很多事。那个人要他死,要他永远闭嘴。
案子还在查,狄仁杰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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