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茂被水灌死的消息，很快在长安城传开了。街谈巷议，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件怪事。有人说他是被鬼迷了，有人说他是得罪了河神，还有人说他是被人用妖法害死的。狄仁杰不理会这些，他只知道，凶手是个人，用的是西域的一种酷刑——水刑。把人迷晕，往口鼻里灌水，让水进入肺部，人就像溺水一样窒息而死。这种刑罚，他曾听西域商人说起过，是西域某些部落用来惩治叛徒的手段。
凶手从西域来，或者在西域待过。他恨李德茂，恨到要用西域的刑罚来杀他。李德茂在西域做过什么？得罪了什么人？狄仁杰让苏无名去查李德茂在西域的底细。
苏无名去了两天，带回来一个消息。李德茂年轻的时候去过西域，在疏勒做过生意，跟一个胡商合伙开了一家客栈。后来两人闹翻了，李德茂吞了合伙人的钱，跑了。那个胡商叫阿古力，就是之前被抓的那个。阿古力在牢里，不是他杀的。可他有儿子，有徒弟，有同伙。也许是他们替阿古力报仇。
“阿古力的儿子叫什么？”狄仁杰问。
苏无名翻了翻记录。“叫阿古力巴，也是个胡商，在长安做香料生意。他住在城西，最近不常出门，邻居说他好像在躲什么人。”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阿古力巴的香料铺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铺子关着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张环翻墙进去，打开门。院子里堆着些香料，有孜然、胡椒、茴香，一股呛人的气味。正房的门关着，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是冷的。桌上有一盏油灯，一个茶壶。人走了，走得很急，衣裳都没带全。
狄仁杰在屋里转了一圈。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拉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封信。信纸上写着几个字：“李德茂，你欠我爹的，该还了。”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和之前那些信一样。
狄仁杰把信收起。阿古力巴就是凶手。他杀了李德茂，替爹报仇。他跑了，也许回西域了，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他还会回来吗？也许不会了。他报了仇，不会再回来了。
“元芳，你带人去追阿古力巴。他走不远，还带着香料，好认。”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香料，风吹过来，带着孜然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傍晚，李元芳回来了。没追上。阿古力巴出了城，往西去了，进了戈壁。李元芳追了一百多里，没追上。他跑了，回西域了。
狄仁杰没有怪李元芳。戈壁那么大，人进了戈壁，就像沙子进了沙漠，找不到了。案子结了，凶手跑了。李德茂死了，他吞了阿古力的钱，害了阿古力，自己也死了。一报还一报。
十月二十五，天更冷了。院子里的那两棵小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小月蹲在树下，用手扒拉树根底下的土，扒了半天，扒出几根枯草，扔在一边。刘小乙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等着她把草放进去。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翻看着这些天的案卷。李德茂的案子结了，阿古力巴跑了。可“金主”还在，月氏人的网还在。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
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无名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上带着案子来的时候特有的那种兴奋。
“狄公，城西出了个案子。”
狄仁杰接过卷宗，翻开。“城西永和坊，一户姓赵的人家，昨夜里被盗了。贼没偷东西，在墙上画了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狄仁杰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是靶心。和郑掌柜家那个一样。是同一个杀手，还是同一个雇主？也许不是杀手，是那个“金主”。他在警告赵掌柜——你的命，有人出价了。
“走，去看看。”
赵家的院子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堂屋的墙上，画着一个圆圈，碗口大小，中间一个点。墨迹还没有干透，是昨晚画的。和郑掌柜家那个一模一样。
“赵掌柜，你得罪过什么人？”
赵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开酒楼的，白白净净的，此刻脸色煞白。“没有。我做正经生意，不跟人结仇。”
“你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赵掌柜想了想。“有。前几天收到一封信，信上写着‘赵德茂，你欠我的，该还了。’我以为是寄错了，没在意。”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种信。那个人在警告赵掌柜，下一个就是你。他杀了李德茂，还要杀赵德茂。这些“德”字辈的，一个接一个，都要死。他们在恒通钱庄存过银子，用过假名字，干过见不得人的事。那个人知道他们的秘密，要杀了他们灭口。
“赵掌柜，你在恒通钱庄存过银子吗？”
赵掌柜的脸更白了。“存……存过。那是朋友的银子，暂存在我这里的。”
“朋友叫什么？”
赵掌柜不说话了。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泪下来了。
“是……是钱少卿的。他让我帮他存银子，说是做生意用的。我……我不知道那些银子是赃款。”
狄仁杰沉默。又是钱少卿。他跑了，可他的银子还在。那些帮他存银子的人，一个一个地被杀了。凶手在灭口，怕他们泄露秘密。可他们知道的秘密，已经被狄仁杰查到了。那些银子，那些账目，那些名字，都在他的案卷里。
“赵掌柜，你最近别出门。我会派人保护你。”
赵掌柜连连点头。狄仁杰走出赵家，站在巷子里。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放在桌上。“赵德茂，你欠我的，该还了。”字迹潦草，和之前那些信一样。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是同一个模板，同一个意思。那个人在威胁赵掌柜，也在威胁狄仁杰——你在查我，我也在查你。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你抓不到我。
狄仁杰把信收起。他知道，那个人还会出现，还会杀人，还会在墙上画靶心。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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