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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木偶
    天终于凉快了些。院子里的那两棵小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小月每天早晨来扫,扫完了又落,落了她又扫。刘小乙帮她提篮子,两人都不说话,可看着就是那么合适。狄仁杰坐在廊下,难得地清闲了一回。

    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无名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上带着案子来的时候特有的那种兴奋。

    “狄公,城西出了个案子。”

    狄仁杰接过卷宗,翻开。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长安县的差役写的:“城西柳树巷,发现一具尸体。死者周大,男,五十余岁,木偶戏班班主。死因不明。现场无外伤,无中毒迹象。死者双手紧握一具木偶,木偶脖子上有勒痕。”

    又是死因不明。狄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随即又舒展开了。柳树巷,那条巷子里装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走,去看看。”

    柳树巷在城西,窄窄的,两边的墙很高,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口围了不少人,伸着脖子往里瞅。差役拦着,不让进。狄仁杰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间矮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桐油的气味。

    死者周大躺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狄仁杰掀开黄纸,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六十来岁,满脸皱纹,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嘴角没有笑——没有那种诡异的微笑。不是那些西域案子的死法。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十指交叉,手指僵硬,像是被人摆过的。手里握着一具木偶,巴掌大小,木头雕的,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油彩,是一个武生的脸。木偶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陷进木头里,像是被绳子勒过。可死者脖子上没有勒痕。木偶的脖子被勒了,人的脖子没有。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具木偶。雕工精细,眉眼传神,连头发都一根一根刻出来的。关节处有细线连着,是那种提线木偶。线断了,垂在木偶身上,像断了气的蜘蛛丝。他翻了翻死者的手,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颜料——是做木偶的手。他不是演木偶的,是做木偶的。

    “谁发现的?”狄仁杰站起身,目光扫过门口的人群。

    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煞白。“是……是我。我是周大的徒弟,叫小毛。今天来给师父送饭,敲门没人应。推门进来,他就……”

    “他昨晚有什么异常吗?”

    小毛想了想。“没有。和平常一样。师父这几天在赶一个新木偶,说是有人订的。他做木偶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我就没来。”

    “那个新木偶呢?”

    小毛在屋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柜子,又看了看床底下。“不见了。可能是被那个人取走了。”

    “订木偶的人是谁?”

    小毛摇头。“不知道。师父没跟我说。他接活从不跟我说,我也没问。”

    狄仁杰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把刻刀,几块木头,还有一瓶颜料。墙边靠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几个做好的木偶,有生、旦、净、末、丑,各种角色,都雕得很精细。

    他走到架子前,一个个看过去。那些木偶的眼睛,都是用黑漆点的,亮晶晶的,像活的一样。他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部,刻着“周大制”三个字。他又拿起一个,也刻着“周大制”。都是他做的。

    他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被子下面有一根绳子,不粗,麻绳,一尺来长。绳子上有勒痕,和木偶脖子上的勒痕宽度一样。这根绳子,就是勒木偶脖子的那根。可它为什么在被子下面?是凶手藏在那儿的,还是死者自己放的?

    “苏无名,你去查查周大的底细。他是哪儿人,什么时候来长安的,跟什么人来往。还有,他最近接了谁的活。”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屋里,等着。天快黑了,晚霞映在窗纸上,红彤彤的。

    傍晚,苏无名回来了。“狄公,查到了。周大是洛阳人,来长安十几年了。他做木偶的手艺好,常有人找他订做。他这个人老实,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来往。邻居说,他最近接了一个活,是个年轻女人订的,要一个武生木偶,给了一个月的时间。昨天是交活的日子。”

    “那个年轻女人长什么样?”

    “邻居说,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一件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

    又是白衣女人。狄仁杰的手指停了一下。阿依古丽娜已经被抓了,不是她。是另一个。

    “她现在在哪儿?”

    苏无名摇头。“不知道。邻居说她来取过木偶,走了以后就没再来。”

    狄仁杰沉默。白衣女人取走了木偶,周大死了。她杀了他?还是他自杀?木偶脖子上的勒痕,是他自己勒的,还是别人勒的?绳子在被子下面,是他自己藏的,还是别人藏的?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曾泰不在,这话是苏无名说的,“木偶的脖子被勒了,可人的脖子没有被勒。死者身上没有伤,也没有中毒。他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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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杰想了想。“也许是被吓死的。他做了木偶,木偶的脖子被勒了,他以为是自己被勒了。吓死了。”

    “可他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脸上也没有笑。不像被吓死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不是被吓死的。是被毒死的。有人在木偶上下了毒,他做木偶的时候,手沾了毒,毒从皮肤渗进去。他死了,脸上没有笑,是因为毒不是那种让人产生幻觉的毒。”

    “什么毒?”

    狄仁杰摇头。“不知道。要验过才知道。”

    仵作来了,验了半天,在死者的手指上发现了一点毒。毒是从木偶上蹭下来的,是一种西域的毒,叫“无声散”。和“醉心散”不一样,这种毒无色无味,沾上皮肤就会渗进去,几个时辰后人就会死,身上没有痕迹,脸上也不会笑。

    狄仁杰把那个木偶包好,带回大理寺。他用刀刮下木偶上的一点漆,让仵作去验。仵作验了两天,回来说,漆里掺了毒。有人把毒掺在颜料里,周大用颜料给木偶上色,毒就沾在了他的手上。他死了,木偶还在。那个取走木偶的人,就是下毒的人。

    “那个白衣女人,就是凶手。”

    “可她为什么要杀周大?周大跟她无冤无仇。”

    狄仁杰沉默。也许有仇。也许周大知道她的事,她要灭口。也许她只是随便找个人试毒。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长安,还会下毒,还会杀人。

    九月初五,李元芳在城西一家客栈里找到了那个白衣女人。她穿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被带到牢里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她是阿依古丽的另一个妹妹,叫阿依古丽娅。她说,她姐姐阿依古丽被那些男人骗了,害死了。阿依古丽娜替姐姐报了仇,被抓了。她也要替姐姐报仇,杀了那些骗她姐姐的人。周大不是骗她姐姐的人,他只是个做木偶的。她为什么要杀他?因为她需要一个试毒的人。她做了一种新毒,不知道管不管用,就在周大身上试了。周大死了,毒管用了。她还要继续杀。

    狄仁杰沉默。这个女人,为了报仇,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她还要杀别人。她不是替姐姐报仇,她是疯了。

    “阿依古丽娅,你杀了人,犯了法。你跟我走。”

    阿依古丽娅低下头,不说话了。她被关进了牢里。案子结了。可狄仁杰心里还是不太踏实。那些月氏人还没落网,老吴还在牢里,可他的同伙还在。他们还会杀人,还会下毒。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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