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力的话像一把钝刀，在狄仁杰心里来回地锯。白衣女人，长安口音，帮张有财买迷香。她是谁？她为什么要帮张有财？他们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一夜一夜地在他脑子里转，搅得他睡不着觉。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白影子，晃来晃去，抓不住，也看不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张有财的布庄。布庄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间门面，柜台又长又亮，摆着各色绸缎布匹。张有财死了，铺子还开着，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赵，跟了张有财十几年，人很机灵。见狄仁杰来，他连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

    “狄公，您来了。”

    “张有财活着的时候，铺子里的事都是你管？”

    赵掌柜点头。“是。老爷只管进货和大买卖，日常的都是我盯着。”

    “他进货，一般去哪儿？”

    “苏州、杭州、扬州，都去。有时候也去洛阳。”

    “西域呢？他去过西域进货吗？”

    赵掌柜愣了一下。“西域？没有。老爷做的是绸缎生意，西域那边不产绸缎。他去西域，不是为了进货。”

    狄仁杰目光一凝。“那是为了什么？”

    赵掌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爷不让我说。他去世了，我也不瞒您了。他去西域，是去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女的。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长安人，早年去了西域，在那边做生意。老爷跟她有些来往，每年都要去一趟。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一个女的，长安人，在西域做生意。张有财每年都去找她。她是谁？会不会就是那个白衣女人？她不是来杀他的，她是他的同伙。他们一起买迷香，一起做生意。后来他死了，她还活着。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赵掌柜想了想。“我没见过。老爷从不带她来铺子。只提过一回，说她穿白衣服，脸上蒙着纱，看不清脸。”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就是她。白衣女人，蒙着白纱。张有财去西域找她，她来长安找张有财。他们之间，不只是生意伙伴。还有别的关系。

    “你老爷从西域回来，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赵掌柜想了想。“带过。有一回带了一包香料，说是那边产的，味道很好。我闻了闻，挺香的，也不刺鼻。后来就不见他用了。”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黑色的药丸。那是从钱盛家搜出来的“还魂丹”，已经发霉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你闻闻，是这个味道吗？”

    赵掌柜凑过来闻了闻，摇头。“不是。那个是香的，这个是臭的。不一样。”

    狄仁杰收起药丸。张有财带的不是人头药，是别的什么东西。迷香。阿古力卖给他的迷香。他带回来，用在了什么地方？害了谁？还是卖了钱？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你老爷在西域还有什么熟人？除了那个女人。”

    赵掌柜想了想。“有个胡商，叫阿古力。老爷跟他做过买卖，买过一些香料。别的就不知道了。”

    阿古力。又是阿古力。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在牢里关了好几个月，嘴还是那么硬。狄仁杰决定再去会会他。

    阿古力还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和昨天一样，像个木偶。见狄仁杰来，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

    “阿古力，张有财从你那儿买了迷香，用在了什么地方？”

    阿古力低下头。“不知道。他只说有用，没说什么用。”

    “他买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买了一包，过了几个月又来买了一包。后来就没来了。”

    “那两包迷香，够用多久？”

    阿古力想了想。“一包能用几十次。两包能用大半年。”

    狄仁杰沉默。大半年。张有财用那些迷香做了什么？害了多少人？那些被害的人，有没有来找他报仇？他死了，是不是就是那些人干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些迷香的去向。

    他走出牢房，站在院子里。太阳很晒，晒得人头昏脑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有财每年都去西域，每年都去找那个女人。他买迷香，也许不是自己用，是给她的。她帮他卖，或者她自己用。他们一起做生意，一起赚钱。后来他不想干了，她想干。他们吵了，她杀了他。还是，他知道了她的秘密，她要灭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个女人。

    “张环。”

    张环从外面进来。“狄公？”

    “去查查，长安城里有没有一个穿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的女人。四十来岁，长安口音。常在城东一带出没。”

    张环领命而去。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小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

    如燕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叔父，您又没吃早饭。”

    狄仁杰接过碗，喝了一口。“如燕，你说那个白衣女人，她为什么要杀张有财？”

    如燕想了想。“也许张有财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不想让人知道，就杀了他。”

    “什么秘密？”

    如燕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她在西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许是她在长安也有见不得人的事。”

    狄仁杰点点头。有道理。那个女人，在西域做生意，在长安也有生意。她帮张有财买迷香，也许自己也用。那些迷香，害了不少人。张有财知道了，不想再干。她怕他告发，就杀了他。可她没有亲自动手，她用什么方法杀的？张有财身上没有伤，没有中毒，死因不明。她是怎么杀的？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有财死之前，一直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他床头。那个女人，就是她。她不是站在他床头，她是用了迷香。迷香让人产生幻觉，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或者害怕看见的东西。张有财害怕看见她，就看见了她。他吓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两棵小树上。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回桌前。那些案子，还在等着他。等着他找到真相，等着他让死者安息。他不能急。他必须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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