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十五了。他没有急着去大理寺，而是先回了自己的住处。狄春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连忙放下水壶迎上来。

    “老爷，您回来了。”

    狄春跟了他十几年了，是从老家带来的，人老实，手脚也麻利，平日里替他跑腿传话，从不误事。狄仁杰把马鞭递给他，在廊下坐下。如燕端了一碗绿豆汤来，他喝了一口，凉丝丝的，舒服了些。

    “狄春，有件事你去办一下。”

    狄春凑过来。“老爷吩咐。”

    “去查一个人。周德兴，洛阳人，在长安开过药材铺。查他在长安还有什么人，常去什么地方，以前跟什么人来往。别惊动人，悄悄的。”

    狄春点头，转身去了。狄仁杰又喝了几口绿豆汤，把碗放下。如燕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还没找到。”他说。如燕点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了。

    狄仁杰坐在廊下，看着那两棵小树。从凉州带回来的那根树枝，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像模像样的小树，叶子嫩绿嫩绿的，和旁边那棵挨在一起，风一吹，枝叶交缠，分不清你我。小月蹲在树下拔草，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

    他忽然想起张环。千牛卫的那个校尉，李元芳的手下，八大军头之一，人机灵，腿脚也快。还有李朗，也是八大军头里的，办事利索。这些人，都可以用。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铺开纸，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张环，一封给李朗。给张环的信里，让他去查长安城里还有没有别的药材铺在收稀奇古怪的东西，特别是用人头做的药。给李朗的信里，让他去查长安城门近期的出入记录，看有没有一个五十来岁、瘦瘦的、眼睛很小的男人进出。这个人，就是周德兴。

    信写好了，他叫来一个衙役，让他送去。

    傍晚的时候，狄春回来了。“老爷，查到了。周德兴在长安有个相好的，住在城东，姓柳，是个寡妇。他常去那儿过夜。邻居说，前阵子还见过他，这几天没见了。”

    狄仁杰目光一凝。“城东什么地方？”

    “永和坊，柳家巷，第三家。”

    狄仁杰站起身。永和坊，柳家巷。离郑福的杂货铺不远。他去过那条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地上总是湿漉漉的。那个姓柳的寡妇，周德兴的相好，她可能知道周德兴去了哪儿。

    “狄春，你再去一趟。盯着那个姓柳的，看她跟什么人来往。周德兴要是回来，不要惊动，跟着他。”

    狄春领命而去。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等着李朗和张环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李朗来了。他穿着一身便衣，腰里别着刀，一进门就抱拳行礼。

    “狄公，查到了。城门那边，这半个月进出的记录都查过了。有一个五十来岁、瘦瘦的、眼睛很小的男人，三天前进城了。是从洛阳方向来的，一个人，没带行李。”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他进城以后去哪儿了？”

    “不知道。城门只记进出，不记去了哪儿。不过，我让人在城里盯着，一有消息就来报。”

    狄仁杰点点头。“辛苦了。”

    李朗又抱了抱拳，转身走了。他刚走，张环就来了。他穿着一身千牛卫的便服，腰里挂着刀，精神抖擞。看见狄仁杰，他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狄公，查到了。长安城里，收稀奇古怪东西的药材铺，有三家。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西，一家在城南。城东那家，掌柜姓王，说前阵子有人来问过，有没有用人头做的药。他吓了一跳，把那人轰出去了。城西那家，掌柜姓李，说没人来问过。城南那家……”

    他顿了顿。“城南那家，掌柜姓陈，叫陈福来。我去的时候，铺子关着门。邻居说，掌柜的好几天没回来了。”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陈福来。姓陈。和陈福生、陈旺、陈福，同一个姓。是那一支的人？还是碰巧？

    “陈福来的铺子，在城南什么地方？”

    “城南柳树巷，靠东头，第三家。”

    又是柳树巷。和那个姓柳的寡妇，在同一条巷子。狄仁杰站起身。

    “张环，你再去一趟。盯着陈福来的铺子，看有没有人回来。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

    张环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德兴三天前从洛阳方向进城，进了城就不见了。他的相好住在永和坊柳家巷，陈福来的药铺也在柳树巷，相隔不远。周德兴和钱万财一起做药，钱万财姓钱，陈福来姓陈，他们都是那一支的人。他们都在长安，都在一条巷子里。他们不是碰巧，是约好的。他们还有事要做，还有药要卖，还有人要杀。

    傍晚，狄春回来了。“老爷，那个姓柳的寡妇，今天出门了。去了城南一趟，进了柳树巷一家药铺。那家药铺关着门，她有钥匙，自己开进去的。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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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袱多大？”

    “这么大。”狄春比划了一下，一尺来长，半尺来宽。

    “她出来以后去了哪儿？”

    “回家了。进了门就没出来。”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永和坊，柳家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第三家的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关得严严实实。狄仁杰让狄春在巷口等着，自己走上前，敲了敲门。

    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探出来，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眼睛不大，眼角有细纹。她看见狄仁杰，愣了一下。

    “你找谁？”

    “周德兴在吗？”

    女人的脸白了。“不……不在。他好久没来了。”

    “你是他什么人？”

    女人低下头。“没……没什么人。就是……就是认识。”

    狄仁杰盯着她。“他前几天进城了，你没见过他？”

    女人摇头。“没有。他真的好久没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狄仁杰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躲闪，她在说谎。她见过周德兴，那个包袱就是周德兴让她去取的。周德兴就在附近，就在这条巷子里，就在那家关着门的药铺里。他藏在哪儿？他不能打草惊蛇。他需要等，等他出来。

    “他要是来了，你告诉他，大理寺的人找他。让他自己去投案。”

    女人连连点头。狄仁杰转身走了。走到巷口，他让狄春留下来盯着。“看见周德兴出来，就跟着他。别惊动，别靠近。远远跟着，看他去哪儿。”

    狄春点头。狄仁杰回了大理寺。

    第二天一早，狄春回来了。“老爷，周德兴没出来。那个寡妇也没出来。我在巷口盯了一夜，什么动静都没有。”

    狄仁杰沉默。周德兴在哪儿？在药铺里？还是在寡妇家里？他不敢出来，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他等，等盯他的人走。他不出来，你拿他没办法。你总不能硬闯进去，你没有证据，没有搜查令。你只能等。

    “狄春，你去歇着。晚上再去。”

    狄春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想着那些药。周德兴带着药，躲在长安，躲在柳树巷。他要救的人，在哪儿？是他老婆？他老婆在洛阳。他儿子也在洛阳。他要把药送去洛阳，可他不敢走。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知道他走不了。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盯他的人放松。

    他不能让他跑了。他必须抓住他。不是等，是抓。他站起身，去找李朗。

    李朗正在千牛卫的营房里练刀，看见狄仁杰，连忙收刀。“狄公，怎么了？”

    “柳树巷，有个人叫周德兴。杀人犯，杀了十几个，砍了头，做成药。他躲在柳树巷，一家关着门的药铺里。你带几个人，把他抓了。”

    李朗二话不说，点了五个弟兄，跟着狄仁杰出了营房。

    柳树巷，靠东头，第三家。药铺的门还关着，门口的幌子也不见了。狄仁杰让李朗带人守住前后门，自己上前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李朗一脚把门踹开。

    铺子里很暗，有一股药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柜台上落满了灰，地上有脚印，是新的。他们顺着脚印走到里屋。里屋有一张床，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墙角有一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地上有一个包袱皮，油纸的，揉成一团。

    人跑了。

    狄仁杰蹲下来，捡起那张包袱皮。油纸，和钱万财包药的那种一样。周德兴在这里住过，带着那些药。现在他跑了，药也带走了。去哪儿了？他走到后门，后门开着，通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那头，就是那个寡妇的家。

    他走到寡妇家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李朗一脚把门踹开。屋里没人，被子乱着，灶台还是热的。灶台上有一碗粥，还冒着热气。他们刚走，没走多远。

    “追！”

    李朗带着人追了出去。狄仁杰站在屋里，看着那碗粥。周德兴跑了，那个寡妇也跑了。那些药，也带走了。他要救的人，到底是谁？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德兴在洛阳有个老婆，有个儿子。他老婆叫王秀英，他儿子叫周小毛。他要去洛阳，去救他老婆，还是救他儿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洛阳。不是他自己去，是让人去。他不能再跑了，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回到大理寺，叫来李元芳。“元芳，你去洛阳。找周德兴的老婆，找他儿子。看看他们有没有事。周德兴可能要去找他们。你带上几个人，在洛阳盯着。他要是去了，就抓了他。”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等着消息。那些人头，还在等着他。等着他找到凶手，等着他让他们安息。他不能等。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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