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年味还未散去,街巷间仍残留着爆竹的碎屑和灯笼的残骸。积雪被行人踩得结成了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子沿街叫卖,孩子们追在后面,笑声清脆如铃。
大理寺后院里,那四棵树在雪中静静伫立。金色的叶片上落满了雪,却依然精神抖擞。树下堆着几个雪人,是小月堆的,歪歪扭扭,却透着几分童趣。
狄仁杰坐在廊下,翻看着苏无名送来的卷宗。过年期间案子不多,都是些寻常的偷盗斗殴,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叔叔,”狄如燕端着热茶走过来,“您又看卷宗了?过年也不歇歇?”
狄仁杰接过茶,笑了笑。
“习惯了。”
狄如燕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四棵树。
“那棵树又长大了不少。”她指着那株从第三颗种子长出的新苗,“您看,都快赶上旁边那棵了。”
狄仁杰点点头。
确实,那株新苗长得很快,如今已经有一人多高,枝头挂满了小小的金色花苞。等春天一到,就会开花。
刘小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雪球。
“狄公!接住!”
狄仁杰侧身一躲,雪球砸在廊柱上,碎成一片。
刘小乙哈哈大笑,转身就跑。小月从另一侧冲出来,一个雪球砸在他后背上。两人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雪球乱飞,笑声不断。
李元芳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刘杲和刘存礼也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孩子玩耍。
狄仁杰看着他们,嘴角露出笑意。
这样的日子,真好。
正想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无名匆匆跑来,脸色凝重。
“狄公,出事了。”
狄仁杰放下茶杯。
“说。”
“城西永和坊,发现一具尸体。”苏无名的声音很低,“是个年轻女子,死在自家院子里。死状……很古怪。”
狄仁杰站起身。
“走。”
永和坊在城西,离大理寺不远。狄仁杰骑马赶到时,现场已经被衙役围了起来。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往里瞅,议论纷纷。
“让开让开!”李元芳在前面开道。
狄仁杰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那具尸体。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家常的棉袄,仰面倒在雪地里。她的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惊讶什么。
最诡异的是她的姿势。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交叉,像是祈祷的姿势。她的双腿并拢,脚尖绷直,整个人躺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故意摆放过。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查看。
死者身上没有外伤,脸上也没有痛苦的表情。相反,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狄仁杰翻开她的眼皮。眼白清澈,没有血丝。他又检查了她的口鼻,没有异物,没有血迹。
他翻开她的手掌。
掌心光洁,没有针眼。
没有任何异常。
狄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死因不明。
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模一样。
可那些案子,都是圣教所为。
圣教在西域的势力已经被摧毁,那个“针”也归顺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
“她是谁?”他问。
苏无名递上一份名册。
“死者姓周,小名阿娥,今年二十二岁。父母早亡,独自住在这里。邻居说,她平时很少出门,也不和人往来。昨天还见她出来买过菜,今天就……”
狄仁杰接过名册,翻看。
阿娥,孤女,无亲无故。
这样的人,谁会杀她?
“家里还有什么东西?”
“搜过了。”苏无名道,“屋里很简单,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苏无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狄仁杰。
“这是在死者枕头下面发现的。”
狄仁杰接过纸。
纸上画着一个图案。
一个圆,圆里画着三个扭曲的符号。
那符号,他见过。
在疏勒地宫的石门上。
在龟兹石窟的壁画上。
在于阗祭坛的血池边。
三足乌的图腾。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又是三足乌。
“还有别的吗?”
苏无名犹豫了一下。
“有。在院子角落的雪堆里,发现了一个脚印。”
“脚印?”
“是。”苏无名道,“很浅,但能看出来。是个小孩的脚印。”
狄仁杰心中一震。
小孩的脚印。
就像当年刘思远在疏勒地宫门口看到的那样。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角落。
雪已经被衙役清理了一部分,露出那个浅浅的脚印。
很小,大概七八岁孩子的脚。
只有一只。
孤零零地印在雪地里。
周围没有任何其他脚印。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查看。
脚印很清晰,像是刚踩上去不久。可如果是刚踩的,为什么只有一只?那个孩子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
他抬头看着四周。
院墙很高,大人翻进来都费劲,何况孩子?
除非……
除非那个孩子,不是走来的。
他想起刘杲说过的话。
“我在那地宫里待了八年,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怎么不留下痕迹。”
那孩子,也是这样吗?
“大人,”李元芳走过来,“邻居说,昨晚半夜,听见这边有动静。像是……像是有人在唱歌。”
狄仁杰目光一凝。
“唱歌?”
“是。很轻,很远,听不清唱的什么。但邻居说,那声音……让人心里发毛。”
狄仁杰站起身,看着那具尸体。
阿娥躺在雪地里,双手交叠,嘴角含笑。
那笑容,和那些被圣教害死的人,一模一样。
可圣教已经覆灭了。
那个“针”已经归顺了。
那些大祭师都死了。
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
他忽然想起刘存礼说过的话。
“圣教比你想象的强大得多。你抓得完吗?”
抓不完。
也许真的抓不完。
也许,还有更深的黑暗,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把尸体抬回去,让仵作仔细验。”他道,“那个脚印,拓下来。还有那张纸,找人看看。”
苏无名点头。
“是。”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很快就盖住了那个脚印,盖住了阿娥躺过的地方。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
那个孩子,那个脚印,那首歌,那张图。
它们都在告诉他——事情还没完。
他转身,走出院子。
外面,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但狄仁杰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新的案子,新的谜团,新的黑暗。
它们正在等着他。
等着他去揭开。
等着他去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
“回大理寺。”
马蹄踏碎积雪,向东而去。
身后,那座小院静静伫立在雪中。
那个浅浅的脚印,已经被雪完全覆盖。
但那个唱歌的声音,仿佛还在回荡。
很轻,很远。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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