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二年,腊月二十。
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整座长安城银装素裹,连巍峨的皇城都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狄仁杰站在大理寺庭院里,看着衙役们扫雪。苏无名在一旁念着最近的案卷,声音不紧不慢,偶尔被寒风打断,咳嗽两声。
“……城西米铺掌柜王三,报案说昨夜有人潜入铺中,偷走五斗米。现场留有脚印,一路延伸到城西贫民窟。下官派人查访,发现是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实在揭不开锅了才偷的。那寡妇愿意做工抵债,王三也同意了,案子就结了。”
狄仁杰点点头。
“城南铁匠李二,与他邻居张木匠因宅基地纠纷打架,两人都受了点皮外伤。里正调解后,两家握手言和,签了和解书。”
狄仁杰又点头。
“还有……”苏无名翻到最后一页,“刑部转来一桩积年悬案,十五年前长安县一家四口灭门案。凶手一直没抓到,苦主的弟弟今年中了进士,上书请求重审。刑部压不下来,就转给我们了。”
狄仁杰终于转过头,接过那份卷宗。
卷宗已经泛黄,纸张脆弱,边角磨损。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工整的楷书:
“长安县赵家村赵旺财一家四口灭门案。神龙元年三月十七日报案,十八日仵作验尸,十九日至三十日查访无果,四月初一存档归档。”
神龙元年……那是中宗皇帝复位那年。
狄仁杰继续翻看。
卷宗里的记录很简略。赵旺财,四十二岁,佃农;妻王氏,三十九岁;长子赵大,十八岁;幼女赵小妹,九岁。一家四口于三月十六日夜被杀,凶手用刀,一刀毙命,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邻居也没听到动静。
现场留有脚印,但当天夜里下过雨,脚印模糊不清,无法辨认。凶器没找到。邻居都说赵旺财为人老实,从不得罪人,想不出谁会杀他全家。
唯一的疑点,是赵旺财三年前曾在天竺商人开的铺子里做过帮工,后来不知为何不做了。
天竺商人。
狄仁杰的目光停留在这四个字上。
“苏无名,”他问,“这个案子当年是谁办的?”
“长安县知县周明义。”苏无名道,“周明义三年前已经致仕,回老家养老去了。下官派人去问过,他说当年确实没查出什么线索,只能归档。”
狄仁杰合上卷宗。
“备马,去长安县。”
长安县赵家村,离城三十里。
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狄如燕,骑马走了两个时辰才到。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被大雪覆盖着,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村口有个老汉在扫雪,见有生人来,警惕地打量了几眼。
“老人家,请问赵旺财家怎么走?”狄仁杰下马问道。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
“赵旺财?”他压低声音,“你们是……官府的人?”
“在下大理寺狄仁杰,来查十五年前的案子。”
老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那家早就没人了。房子也塌了,就在村东头,第三家就是。”
他顿了顿,又道:“大人,那个案子……小的劝您别查了。”
“为何?”
老汉摇头不肯说,只是低头扫雪。
狄仁杰没有追问,径直往村东头走去。
赵旺财家的房子确实塌了。土坯墙垮了一半,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被雪压得塌陷下来。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在雪中露出黄褐色的茎秆。
狄仁杰走进院子,四处查看。
房子不大,三间土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堂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破旧的供桌,桌上一尊木雕佛像已经腐朽得面目全非。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佛像上。
那尊佛像的底座,刻着几个梵文字母。
他俯身细看。
字母很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
“血……月……”
狄仁杰心中一凛。
又是血月。
李元芳凑过来:“大人,这……”
“看来赵旺财的死,不是普通仇杀。”狄仁杰直起身,“他当年在天竺商人铺子里做帮工,很可能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
“会不会是血神教的人灭口?”
“有可能。”狄仁杰道,“但血神教十五年前就在中土活动了吗?”
他想起了迦叶波的话。
第二颗种子,被大弟子据为己有,创立了血神教中土分支。
那个大弟子,应该是百年前就来中土了。十五年前血神教在中土活动,完全可能。
“如燕,”他转头问,“你在江南学医时,可曾听说过血神教的事?”
狄如燕想了想:“听一位老郎中说过。他说几十年前,江南一带出现过一种怪病,病人七窍流血而死,掌心有针眼。当时官府查了很久,没查出结果,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七窍流血,掌心有针眼——正是蛊毒的症状。
血神教在中土的势力,比他们想象的要早得多,也要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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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沉思片刻,走出院子。
村口那个老汉还在扫雪。见他出来,老汉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他手里。
“老人家,刚才您说劝狄某别查这个案子。现在可以告诉狄某,为什么了吗?”
老汉看着手中的银子,又看看狄仁杰,犹豫了很久。
“大人,”他压低声音,“不是小的不说,是……不敢说。”
“有狄某在,没人能伤害你。”
老汉苦笑:“大人,您能护小的一时,能护小的一世吗?那些人……不是人,是鬼。”
“那些人?什么人?”
老汉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凑到狄仁杰耳边。
“十五年前,赵旺财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有三个人从赵家出来。”
“三个人?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脸。”老汉摇头,“但有人看见,那三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脚不沾地,飘着走的。”
飘着走?
狄仁杰心中一动。
血神教的血尊者,周身血雾环绕,轻功诡异,确实可以做到“飘着走”。
“还有呢?”
“还有……”老汉的声音更低了,“那三个人走后,有人去赵家看过。说赵旺财一家四口死得……死得……”
“死得怎样?”
“死得很安详。”老汉眼中闪过恐惧,“脸上都带着笑。就像是……像是见到了什么很高兴的事,笑着死的。”
笑着死。
狄仁杰想起那些中蛊毒而死的人,脸上确实都带着诡异的微笑。
那是蛊虫控制心神、让人在幻境中死去的结果。
“老人家,当年那个天竺商人的铺子在哪里?”
“在长安城西市。”老汉道,“不过早就关了。那商人也在十五年前突然失踪了,再也没人见过。”
又是一个失踪的天竺人。
狄仁杰心中已经有数了。
“多谢老人家。”他将银子塞进老汉手里,“这些钱,您拿着买点酒喝。”
老汉千恩万谢。
离开赵家村,狄仁杰一路沉默。
李元芳忍不住问:“大人,您怀疑杀赵旺财一家的,是血神教的人?”
“不是怀疑,是确定。”狄仁杰道,“十五年前,血神教就在中土活动了。赵旺财在天竺商人铺子里做工,很可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被灭口。”
“那个天竺商人呢?”
“也可能被灭口了。”狄仁杰道,“或者……他本身就是血神教的人,完成任务后撤离了。”
他顿了顿:“元芳,你派人去查,十五年前长安西市所有天竺商人的记录。看看有没有失踪的、暴毙的、或者突然离开的。”
“是!”
“还有,”狄仁杰补充,“查查当时与这些商人有过接触的官员、富商、地痞……任何可能的人。血神教能在中土活动这么多年,一定有人暗中庇护。”
“末将明白。”
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没有停的意思。
狄仁杰刚进书房,苏无名就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狄公,有个人要见您。”
“谁?”
“他说他叫……迦叶。”苏无名压低声音,“是个天竺僧人。”
迦叶?
狄仁杰心中一震。
迦叶波已经死了,这是他亲眼所见。
这个迦叶是谁?
“人在哪里?”
“在后院禅房。下官不敢怠慢,让人给他备了斋饭。”
狄仁杰快步走向后院。
禅房里,一个年轻僧人正在打坐。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几分沉静。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起身合十行礼。
“狄公,贫僧有礼了。”
狄仁杰打量着他。
这僧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不像天竺人。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淡淡的金色,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你是……”
“贫僧法号迦叶。”僧人道,“来自天竺摩揭陀国。”
“你来长安做什么?”
迦叶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如水。
“贫僧是来取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家师的遗物。”迦叶道,“家师法号迦叶波,三十年前离开天竺,东来传法,从此音讯全无。贫僧奉师门之命,来寻家师的下落。”
狄仁杰心中一凛。
迦叶波的弟子?
“你师父三十年前离开天竺?”他问,“那时你还没出生吧?”
迦叶微微点头:“家师离开时,贫僧确实尚未出生。但师门中留有家师的画像和记载,贫僧一看便知。”
他从怀中取出一幅卷轴,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展开卷轴。
上面画着一个僧人,穿着血红袈裟,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与眼前这个年轻僧人一模一样。
正是迦叶波。
“你师父已经圆寂了。”狄仁杰合上卷轴,“就在敦煌三危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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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叶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平静。
“家师……可留下什么话?”
狄仁杰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
那是迦叶波的骨灰。
“他说,他想回家。”
迦叶双手接过包袱,捧在掌心,久久没有说话。
禅房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雪声。
过了很久,迦叶抬起头,看着狄仁杰。
“狄公,家师一生罪孽深重。但他临终前能遇到狄公,能放下执念,是他的福分。”
他顿了顿:“贫僧替家师,谢过狄公。”
他跪下来,郑重叩首。
狄仁杰连忙扶起他:“使不得。”
“使得的。”迦叶道,“家师创立血神教,害人无数。若非狄公,他永世不得解脱。这一拜,是家师欠狄公的。”
他起身,捧着骨灰,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狄公,家师让贫僧转告您一句话。”
“请说。”
“那颗种子,是家师毕生修为的结晶。它会择主,会认主,也会……护主。”迦叶回头看他,“家师说,您用它来做什么,它就会变成什么。用它来害人,它就是魔种;用它来救人,它就是佛种。”
他微微一笑。
“家师说,他相信您。”
说完,他推门走入雪中。
雪花纷飞,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狄仁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胸口的种子,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躁动,不是挣扎。
只是……回应。
仿佛在说:我在。
狄仁杰抬手按在胸口。
“我知道了。”他轻声道,“我会的。”
雪越下越大。
夜色渐深。
狄仁杰回到书房,点亮油灯,开始翻阅那些积压的卷宗。
赵旺财的灭门案,十五年前的天竺商人,还有那些尚未解开的谜团……
都需要他去查。
都需要他去破。
但他不再焦虑,不再紧迫。
因为他知道,时间还长。
他有的是时间,一件一件来。
外面的雪,还在下。
屋内的灯,还在亮。
灯下的人,还在伏案工作。
胸口的种子,安静地陪着他。
窗外,雪花纷纷。
窗内,灯火如豆。
长安城的夜,宁静而安详。
而守护者,还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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