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着软榻暖阁不住,偏要扎进这醉香楼——楼上赌坊喧天,楼下酒气冲脑,活生生把自己往市井泥潭里摁。
柳烟兰听着,嘴角一翘,转头瞧见小丫鬟皱着小脸,像只被雨淋湿的雀儿,忍不住笑了。
“你个小傻丫头懂什么?越是这种鱼龙混杂的地界,消息越活泛。想摸清应天的筋骨脉络,就得扎进这锅沸水里烫一烫。”
她肯委屈自己住进来,图的就是这个。否则,凭她柳家大小姐的身份,何苦跟这满楼骰子声、划拳声较劲?
龙蛇混杂,三教九流全凑在一处,真要撞上什么祸事,身边人纵然能护着,可刀剑无眼,谁敢担保他们不会先被对手撂倒?
“原来小姐打的是这个主意。既如此,咱们便在这儿暂住些时日——等摸清应天的底细,小姐务必即刻动身离开。我倒不是嫌这儿腌臜,是怕您委屈。”
“这地方乌烟瘴气,各色人等扎堆儿!方才进门那会儿,好几个登徒子盯着小姐直勾勾地瞧,眼珠子都快黏在您身上了,我恨不得剜了他们的招子!”
春风一想起那些人饿狼似的目光扫过自家小姐,胸口就烧起一把火。她自小在街巷讨饭,苦日子嚼得比米粒还碎,可再苦也不能让小姐受半分折辱——从小锦缎裹身、金玉养大的人,怎能在这种鱼龙翻腾的腌臜地界将就?
“行啦,我知道你心疼我。本小姐又不是纸糊的,哪有那么娇气?放心,不出几日咱们就走,到时候带你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你也晓得,我哥管我比爹还狠三分。他若知道我偷溜来应天,非扒了我三层皮不可。”
柳烟兰一想到柳青垣,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太吓人了!这次她硬是咬牙翻墙跑出来,表面是替哥哥助攻,好让他早日把大嫂追到手;实则更想松快松快筋骨,趁机瞧瞧这应天究竟有多鼎盛繁华。
柳青垣回府后越想越不对劲,越琢磨越确信:方才街角一闪而过的身影,八成就是自家那个闯祸精妹妹!当即唤来六叔,火速联络家中,问柳烟兰是否又溜了?
“今晚所见,确是她无疑。”
“烟兰这丫头,又玩失踪!”
一提柳烟兰,柳青垣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丫头从小野得像只小豹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闯祠堂、烧马厩……哪样没干过?这次跑来应天,又图个啥?
“六叔,立刻联络暗中跟着小姐的人,查清她落脚何处!孤身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晃荡,简直拿命开玩笑!胆子肥得能撑船了,来了应天竟也不寻我?”
嫌弃归嫌弃,终究是亲妹妹。与其放她在外头撒欢,不如锁回眼皮底下才踏实。六叔领命而去,不过一盏茶工夫,便探明了柳烟兰的住处。
“柳烟兰真是反了天了!连醉香楼那种浑水塘都敢往里扎?看我不抽她一顿板子!”
柳青垣攥紧袖口,沉着脸带着六叔直奔醉香楼。
柳烟兰眼下正住在第一赌坊——醉香楼。这里不单开赌局、设酒宴,还专营雅间宿房。她未出闺阁时,就听闻过醉香楼的名头,如今住进来才知,所谓“天下第一”,半点没吹牛:朱漆描金,飞檐斗拱,光是门面就压得人喘不过气;里头侍候的丫鬟个个眉目清秀、举止利落,可见东家花了真功夫。
楼内明岗暗哨密布,稍有喧哗滋事者,立遭七八条壮汉围住,拖进后巷一顿暴揍,再像丢麻袋似的甩出门外。
表面看着铁桶一块,实则五湖四海的人都挤在这方寸之地——朝中鹰犬、江湖草莽、散修游侠、黑道豪强……一个不落。柳烟兰此刻正坐在二楼临窗雅座,慢条斯理夹着酱肘子,耳朵却支棱着,专捡隔壁桌的闲话听。
隔壁几人压低声音,正议论太子。
“依我看,太子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前几日还人人喊打,转眼就成了香饽饽,百姓连咳嗽都憋着声儿,生怕惊扰了‘圣人’静养。”
“可不是嘛!秦王一走,朝堂上下能跟太子掰腕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怪就怪在,这几日东宫大门紧闭,守卫比铜墙铁壁还密,里头到底憋着什么动静?”
“谁不想探个究竟?可东宫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甲胄森森的羽林军,连只苍蝇都难钻进去。”
“有风声说太子正在闭关炼玄功;也有老油条揣测,人早溜了,留在宫里的不过是影子戏法。”
“若真走了,能去哪儿?莫非要对秦王斩草除根?”
“不至于!秦王刚被‘请’回封地,还是拜太子所赐。他若出了岔子,头一个被钉上靶心的,准是东宫那位。”
“太子这般机敏的人物,断然不会蠢到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眼下他最盼着秦王福寿绵长呢。”
柳烟兰倚在栏边听人议论,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生出了几分兴致。
“春风,你说那太子生得什么模样?有我哥俊朗吗?真要是出挑,倒不妨多看两眼。”
“况且这一路下来,谁不是夸他修为惊人?我倒想掂量掂量,到底有多硬的骨头。”
“小姐可使不得!那是储君,不是街头摆摊卖艺的,身边鹰犬成群,哪容得您说试就试?”
春风太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性——嘴上刚冒个念头,转头就能真动手。她话音未落,小姐怕是已经盘算好怎么绕过侍卫、摸到太子跟前去了。
“怕什么?我又不伤他,只比划两招罢了。莫非当了太子,连切磋都成了忌讳?”
她全然不知,她哥早已策马出城,正朝应天疾驰而来;此刻还在兴头上,盘算着何时能撞见太子,好痛痛快快打一场。
柳青垣踏进酒楼,目光一扫便锁定了二楼正中那抹明艳身影——金线绣云的衣角飞扬,发间步摇叮当响,张扬得半点不收敛。他无声摇头,果真走到哪儿都改不了这副惹眼样子。
“看来小姐日子过得挺舒坦?真要把人带回去?依我看,她肯乖乖束手就擒才怪。”
六叔从小看着柳烟兰长大,她骨子里那股野劲儿,比山风还难拘。
“捆也得捆回去!一刻都不能多留——这地方鱼龙混杂,她好奇心又重,沾上点歪门邪道,回头哭都找不着调。”
六叔默默点头,心知这话半点不虚:小姐闯祸,从来不是“会不会”,而是“什么时候”。
柳烟兰正说得兴起,忽觉脊背一紧,汗毛微竖,像被毒蛇盯住般警觉。她猛地环顾四周,满堂食客各顾各碗筷,压根没人朝她这边瞄一眼。
怪了,平白无故怎会起这层寒意?她绷直了肩膀,指尖悄悄按上袖中短刃。
“风快些,回房去!”她压低嗓子催促。春风一听,筷子一撂,拽起小姐胳膊就往楼梯口奔。
两人刚跑出几步,迎面却横出两条人影,稳稳截住去路。
柳烟兰猝不及防撞进一人怀里,怒火腾地窜起,正要发作,抬眼撞上那张冷峻面孔——
火气霎时冻住,喉头一紧,连呼吸都轻了。
“哥……”
“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不在府里老实待着,溜来应天做什么?”
柳青垣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我……听说你遇上心仪之人了。你这闷葫芦,连句甜话都憋不出来,我怕你错失良机,特来助阵。”
说着还斜睨了六叔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别怪我,保命要紧。
六叔万没料到,小姐脚刚落地,就把底细全掀了。
柳青垣闻言一怔,随即侧头看向六叔,目光沉沉。
六叔心虚地偏过脸,盯着梁上雕花,仿佛那花纹能开出花来。
“六叔,这事,您是不是该交代两句?”
柳青垣哪还用猜?八成是六叔嘴漏风,早把消息捅回了柳家。
“少爷,咱们全家都盼着您早日定下终身大事啊……”
“柳烟兰!”他忽然转向妹妹,声音陡然沉下去,“你说我‘连句废话都不会讲’?胆子倒是肥了——你偷跑出府这笔账,还没跟你算清呢。”
“一个人溜来应天,越发无法无天!现在,跟我回家。”
柳烟兰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躲不过了,索性扬起下巴,老老实实跟在哥哥身后,往柳家在应天的宅子走。
“咱家这宅子修得倒也齐整,可惜比起老家,还是少了三分气象。”她边走边打量门楣,眉梢轻挑,眼底分明透着一丝不屑。
柳青垣差点被她气笑出来。
“既然嫌弃得紧,我这就派人送你回青州——大门一锁,三年不许踏出一步。”
柳烟兰立马摆手:“别别别!”开什么玩笑?她费尽周折才逃出来,再被押回去,怕是连院墙都得派十八个高手轮番守着。
“哥!大哥!最最亲爱的哥哥——您行行好,别这么狠心嘛!我可是您亲妹妹啊,好不容易溜出家门一趟,您就让我在这儿多待会儿呗?我还想亲眼瞧瞧传说中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太子殿下呢!”
“对了,顺道也想见见那位名震天下的林神医——她人在哪儿?快带我去认一认未来的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