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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字字如铁钉入木
    “娘娘,您……还好么?”

    “很好。”静妃抬袖抹净脸颊,声音稳得像一泓深水,“只要桃儿一日未登大宝,本宫便一日好得很。”

    她挺直脊背,重拾昔日那份沉静自若——输?她从没认过。秦王只是暂返封地,棋局未终,胜负未定。

    “去,请我父亲进宫一趟。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柳很听闻秦王被贬封地的消息时,手一抖,茶盏哐当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他万没想到,外孙竟背着自己蹚了这趟浑水。虽圣旨未明指,但稍有脑子的,哪个看不出其中关节?

    “糊涂啊!”柳很一拳捶在案上,面色灰败,“大好锦绣前程,偏要往林家那滩烂泥里踩!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悔也迟了,救也晚了……”

    “爹,您别太难过。秦王殿下不过是奉旨回封地休养,又不是永世不得返京,咱们日后还有盼头。”

    秦王的舅舅见父亲垂首哽咽,心头一紧,忙出言宽慰。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比谁都清楚——自打前朝起,但凡被遣往封地的亲王,十有八九再难踏进应天城门一步。

    “算了,该递的折子、该托的人、该压下的风声,全都做了。是他自己扛不住事,既然如此,柳家……也就此收手。”

    话音落地,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筋骨,颓然跌坐椅中。父子俩再没开口,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这时,管家疾步闯入,衣角还沾着廊下未干的夜露。

    他凑近柳齐耳畔低语几句,柳齐霎时面如纸灰,随即转向父亲,声音发紧:“姐姐要见您——怕是为了秦王的事。您打算怎么应她?”

    柳齐刚听父亲那句“收手”,不知是气极之言,还是铁了心的决断。若真撒手不管,静妃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要见,我便去后宫走一趟。当面说清——柳家,不能再替他扛雷了。”

    柳齐这话留了三分余地,既未应承,也未断然拒绝,只像一截悬在半空的绳索,不知哪头先断。

    “老臣叩见敬妃娘娘。”

    纵是父女,君臣之礼半分不能乱。静妃疾步上前,一把托住父亲胳膊:“爹!您这是折煞女儿啊!”

    旋即挥退左右,殿内只剩烛影摇红,两人相对而立。

    “爹,您该明白我为何召您入宫。眼下这局,您可有破法?”

    静妃指尖微颤,眼底全是焦灼,只盼父亲一句定心话。

    可向来运筹帷幄的父亲,此刻却垂眸不语,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静妃望着他灰败的神色,心头猛地一沉,连退三步,裙裾扫过青砖,发出窸窣轻响。

    “爹!您这是要弃了秦王?他可是您亲外孙啊!”

    柳齐抬眼,望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只觉胸口闷得发疼。他怎会不知那是自己血脉?正因知道,才豁出脸面、搭上人情,把能铺的路全铺了一遍——可那孩子,连最紧要的一句实话都没告诉过他。

    “老臣不敢生此念头。秦王确是老臣外孙,可他当真认我这个外公?这般大事,竟捂得滴水不漏!等东窗事发,老臣才从宫人口中听见只言片语!”

    “今日老臣倒想问问娘娘——您这位母亲,究竟知情与否?陛下虽未明斥,可眼神、语气、连罚都罚得‘轻飘飘’,分明已把话说到骨头缝里:林大将军那摊浑水,秦王,一脚踩进去了。”

    柳齐终于撕开那层薄纱,字字如钉。静妃身子晃了晃,扶住案角才站稳——她最后一点指望,原来早被自家父兄悄悄掐灭了。

    “爹!您不能撒手啊!他再糊涂,也是您亲外甥!瞒着您,是怕连累柳家满门啊!”

    “你在宫里熬了十几年,心比谁都亮。可你细想——就算他把柳家摘得干干净净,陛下信吗?满朝文武信吗?我这颗人头,还能安安稳稳搁在脖子上?”

    静妃嘴唇翕动,终是哑了。她太清楚,陛下看柳齐的眼神,早已不如从前温厚。

    “可……他若真回了封地,就再没人能接应他了!如今能拉他一把的,只有您啊!”

    柳齐闭了闭眼,疲惫如潮水漫过眉梢。他何尝不想护住那孩子?可这一脚踏出去,柳家就是万丈悬崖。

    “死心吧。他能囫囵个儿活着离开应天,已是陛下网开一面,老天爷睁了眼。”

    “您想想——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从来都是砍头抄家的命。陛下念着他身上流着龙血,才把这事捂成一只闷葫芦,只往外赶,不往里查。”

    是啊。哪怕陛下一个字没提,满应天的茶楼酒肆、坊间巷尾,谁不知道秦王和林大将军那桩旧账?若无牵连,怎会连夜削权、急令离京?

    静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色尽褪。她终于明白,自己已成孤岛。

    “罢了。您在宫里……好生过日子吧。若实在撑不住,派人递个信,我再去求一次陛下——毕竟,君臣一场,总还剩几分薄面。”

    柳很话音一落,便起身浅浅一揖,转身离去,步子干脆利落。他心知肚明,往后这后宫的朱红宫墙,怕是再难踏进一步——若非万不得已,今日他压根不愿踏入这风口浪尖之地,眼下满朝文武的眼睛,都像钉子似的扎在秦王身边。

    ……

    “哟?静妃这胆子倒真不小——如今满朝皆指,她竟敢请父亲入宫?”

    “……”

    朱涛早将秦王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凡与之沾边的人,无一漏网。他清楚记得,昨夜三更天,秦王已被密召入宫;皇di早已洞悉其事,今日这道圣旨,便是明证。

    诏书措辞含蓄,字字裹着绸缎,可里头的分量,朱涛掂得清清楚楚——那是皇di的不忍,是虎毒不食子的软肋,更是斩断前程的钝刀:不取性命,却削尽羽翼,让他永失所争。

    “殿下,秦王已启程离京,咱们……要不要去城门相送?”

    “自然要去。手足一场,岂能缺席?”

    朱椟立于城楼之下,侧首凝望长街——酒旗招展,人声鼎沸,车马如织。可那繁华越盛,他心头越空。他从未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背井离乡,一去不返。

    更讽刺的是,昔日称兄道弟者众,今朝送行者,竟无一人。

    “殿下,时辰到了!”

    最终,只余两人仍执剑随行。其余人等,或留应天谋前程,或托故推脱——天子脚下,升迁易、富贵近,谁愿随他远赴荒僻?

    秦王也不强留。门客散了大半,仅三两人执意追随。而这些人,早已不是为利而来,是真心实意,把命押在他身上。

    朱椟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行,忽闻蹄声如雷破空而来。他回眸一瞥,只见朱涛策马而至,银甲映日,身姿挺拔。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跃下,袍角翻飞,从容不迫。

    太子来做什么?看笑话?他嘴角微扯,硬生生压下那抹讥诮,垂首拱手: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嗯。听说你要走,本王便赶来送一程。”

    朱椟怔住。他原以为朱涛只会冷眼旁观,甚至等着看他踉跄跌倒。

    朱涛见他错愕,便知他想岔了。

    “怎么?见本王来送你,倒像见了鬼?”

    “我们确为储位争得你死我活,可归根结底——”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血里流的,是同一脉朱家的热气。兄弟远行,我不送,谁送?”

    朱椟喉头一紧,半晌才低声道:“朱涛……如今我才懂,父皇为何选你。那时你尚在昏睡,可今日这一番话、这一副胸襟,我们几个,确实差了一截。”

    此刻他不再自称“本王”,语气也松了下来,仿佛两个寻常兄弟,在风里叙旧。

    “难得啊,竟从你嘴里听见一句夸我的。”朱涛笑了笑,“咱们本来就是兄弟,恩怨归恩怨,骨头缝里刻的,是同一个‘朱’字。”

    “如今这东宫之位,我已无意染指。可盯着它的人,还排着长队呢——你得提防些,这应天水浑,底下暗流比明面还急。”

    “说来惭愧,从前陷在局中,只觉步步分明;如今抽身回望,才发现每一步都踩在蛛网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以前算得乐呵,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费尽心机,最后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捧冷灰。”

    他说这话时,眼神澄澈坦荡,没有遮掩,也没有不甘,倒像是真的卸下了千斤重担。

    “倒真没想到,你能想开。”

    “死过一回的人,哪还能蒙着头往前撞?”朱椟苦笑,“父皇虽未点破,可心里门儿清。那日御书房里,你替我转圜了几句,当时恨你虚伪,如今才明白——你是真把我当弟弟,才肯替我说那几句话。”

    “说到底,还得谢你一回。父皇那边,想必也有你的斡旋,才只罚我回封地,没动真格。”

    朱椟心里早已澄明如镜。

    朱涛见他眉宇舒展,毫无芥蒂,反倒有些不自在——毕竟这些年,两人唇枪舌剑、寸步不让,早成惯性。

    “实话说,你这一走,我还真有点手足无措。望你在封地稳住根基,安身立命。”

    “好说!保不齐哪天我又杀回来,再跟你抢一回太子印玺!”

    话音未落,两人朗声而笑。日头偏西,秦王不再多留,袍袖一振,利落地跃上马车,扬声催驾,车轮滚滚碾过青石路,扬尘而去。

    朱涛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转身抬眼,却见城楼垛口站着几道人影。那几人见他回望,只略一颔首——昔日,他们可是秦王鞍前马后、寸步不离的亲信。

    段青踱步近前,目光扫过去,眉峰骤然一压。

    “殿下,您不觉得蹊跷?往常秦王出巡,他们连影子都黏着不放,这回倒好,竟主动抽身,原地按兵不动!”

    “这类事,本王见得多了。就算他们存心留下,又待如何?秦王人已远遁,光杆儿几个,掀得起什么浪?”

    太子语气沉静,仿佛棋局尽在掌中。段青喉头一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细想之下,你说得也对。不如暗中布几个人,盯紧些。”

    段青差点脱口呛出一句“您刚还说掀不起浪”,硬生生咬住舌尖——罢了,主子改主意比翻书还快,他只能应声。

    这转瞬即逝的兄弟情谊,他算是领教透了。

    “遵命!我挑几个机敏老练的,日夜轮守,风吹草动,即刻飞报。”

    朱涛原以为,没了秦王坐镇,这几人不过断线纸鸢,掀不起风浪。可转念一想:纵是微澜,若恰在渡河时泼来一瓢冷水,也能让人失足溺水。

    与其等他们冷不丁捅刀,不如先拢在眼皮底下——真有异动,也好掐灭于未燃。

    “自秦王启程起,应天的天,就彻底要裂了。这段日子若无要务,各自闭关苦修。本王不想看到,大难临头时,你们连剑都握不稳。”

    段青心头一震。太子极少这般绷紧弦训话,字字如铁钉入木——分明是嗅到了血雨腥风将至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