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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熟悉又陌生的脸
    “不对!这事从头就错了!”

    他脱口而出,竟忘了自称“本王”,额角青筋微跳。

    段清一愣:“太子殿下,您说哪件事错了?”

    “明白了!全错了——立刻折返!”

    段清满头雾水。平日里两人一个眼神便知进退,今儿太子却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了心窍。他只得翻身上马,紧追着那抹玄色身影,直扑城门而去。

    秦王一行早入宫面圣去了,此时晨月山下唯余他们二人。段清策马疾驰中忽然脊背发紧——若真如所想……那可就不是荒唐,是惊雷了。

    “太子殿下,您怀疑的莫非是……”

    话没说完,寒意已爬上后颈。若真如此,方才崖上为何空无一人?

    “可那崖壁笔直如刃,藏不下半个人影——莫非我们全盘想岔了?”

    朱涛却盯着崖底嶙峋怪石,眸光锐利:“林千叶根本没打算跳。她在演戏,身后有人,而且是她拼死也要护住的人。”

    “那人是谁?”段清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朱涛没答。但他知道,能让她以命相搏的,绝非泛泛之交。

    “……或许是她心尖上的人?”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若真是这样,倒也解释得通——可咱们专程跑这一趟,就为瞅一眼那人长什么样?”

    荒谬。可太子行事从不无的放矢。

    “看看无妨。眼下这盘棋,谁落子、谁弃子、谁在暗处喘气,多看清一分,就多一分活路。您又不是不知,秦王那张龙椅,烫得能把人皮剥下来——刚才他还硬生生把本王拽进这摊浑水里。”

    秦王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千挑万选的王妃,竟用一场假跳崖撕开了所有体面。如今满京城茶肆酒楼,怕是连卖炊饼的老汉都在咂摸这事——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

    朱涛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甩了记耳光。经营多年的威仪,转眼成了坊间笑柄。

    ……

    本该锣鼓喧天的好局,硬生生被拧成了一出滑稽戏。他朱涛,如今倒成了大明最扎眼的笑话。

    好在天地尚存几分体恤,得知变故后只轻轻一叹,并未苛责众人,只道婚事暂缓,另择吉日。林千叶如释重负,毫发无损,连一句重话都没挨上。

    ……

    朱涛与段青折返原处,屏息细察,果然寻到几处被人匆忙抹过的痕迹——草叶歪斜、石缝微陷、树皮蹭落几道浅白印子。

    两人翻遍所有可藏身的角落:枯井、柴垛、破庙夹层、废弃水车底……空空如也。

    稍作思忖,目光齐齐投向那道削壁千仞的断崖——除却此处,再无更险、更隐、更无人敢踏足之地。

    再回想林将军之女当时神色:眸光游移、气息不稳,却并无决绝赴死之意,不过是情急之下口出狠话罢了。

    两人心照不宣,悄然逼近崖沿。果见数十条粗韧藤蔓自岩缝垂落,枝节虬结,叶影浓密。若没猜错,人就是借这天然垂梯,贴着绝壁滑下藏匿。

    法子虽悬,却最是稳妥——既避了耳目,又瞒过搜查,连风都带不走半点声息。

    朱涛俯身紧盯崖底,天光已泼满山野,藤蔓上几处新鲜指痕清晰可见,指甲抠进皮肉的凹陷还泛着潮气。

    “太子殿下,人早走了,八成已混入城中。”

    “速传令各门,严查出入者,凡携包裹、面覆纱巾、形迹仓皇者,一律扣下盘问!”

    朱涛眉心紧锁。接二连三的异动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太巧、太快、太准。他嗅得出,暗处有人正无声拨弄棋局。

    “遵命!”

    两人赶回城门时,守卒仍懵然立着,见东宫腰牌一亮,当即躬身听令,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他们满腹疑云:方才还好端端的,怎地眨眼工夫就如临大敌?可太子开口,谁敢迟疑半分?

    朱涛一路疾行回东宫,先命亲信彻查内苑——昨夜乱成一团,难保没有蛇鼠趁机钻进宫墙。

    所幸各处如常,烛火未熄、值岗未缺、库房封条完好,未见丝毫异样。

    “殿下,这是出了何事?不是去寻秦王妃么?人不是好端端回来了?怎地又急着清查东宫?上回才刚筛过一轮啊。”

    底下人实在按捺不住,小声嘀咕。

    “无事,例行查验罢了。该当差的当差,该歇息的歇息,不必多想。”

    话虽轻描淡写,可谁看不出太子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靴底还沾着崖边新泥?

    下人们垂首退下。心里都明白:东宫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有些事,听见了要装聋,看见了要装瞎。

    朱涛确认宫中无虞后,只低声吩咐近侍:“盯紧所有进出人等,尤其留意昨日轮值、今日告假、或突然调去偏院的。”

    他指尖敲着案角,眼神沉静——越是风平浪静,越要伸手探探水有多深、冰有多薄。

    秦王一行将林千叶送回林府后,再未逗留。圣上亲自颁下口谕:因突发变故,大婚暂且搁置,后续安排另行晓谕……

    满朝文武面上肃然,心底却掀着滔天浪——皇家颜面岂容儿戏?天子金口玉言,说撤就撤,天下人怎么看?

    没人敢问,更没人敢应,只纷纷垂首,鱼贯退出。

    “昨夜就听风声,说秦王妃不见了。本以为是坊间胡诌,今儿这一出,怕是真事。”

    那些品阶低微的官吏,消息闭塞,真假掺杂,听得一头雾水。

    可眼下情形,由不得人不信——这位秦王妃,胆子真不小,竟在红绸未揭、礼乐未歇之时,抽身就走。

    “原当是空穴来风,如今看来,板上钉钉。”

    “林大将军的掌珠,行事竟如此不留余地?”

    “早不愿嫁,何苦拖到拜堂前?再说,这桩婚事,本就非圣旨钦定。”

    她若执意不肯,退婚的余地倒也留着;可当众撕破皇家颜面,只怕她爹这顶将军乌纱,连下个月的朝会都熬不过去。

    罢了罢了,权贵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哪轮得到咱们这些小人物揣测?

    既然吉时已过、喜事告吹,宾客们便各自散去。心里虽挂念后头还有多少风波要起,但谁心里都门儿清——活命比看热闹要紧得多。

    不多时,赴宴的人便三三两两撤出了秦王府。府里却还处处扎眼:大红绸缎未拆、喜字未揭、灯笼未摘,满眼灼灼烈烈,仿佛喜乐刚奏到一半就被生生掐断。

    王府管家盯着这些红得刺目的物件直皱眉,心知王爷回府见了定要动怒,忙催底下人手脚快些,全数收尽。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秦王踏进门时,目光扫过院中那片刺目的红,脸色骤然铁青,抬手一掌劈向假山石——碎石迸溅,裂痕如蛛网炸开。

    众人顿时屏息垂首,连眼皮都不敢掀一下,生怕一个喘气重了就招来横祸。好在秦王发泄完,转身便锁死了房门,只撂下一句:天塌下来也不许敲门。

    下人们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主子自闭了,反倒最是安全。大家手脚麻利地卷走红绸、揭下喜帖、摘掉灯笼,转眼间,朱红褪尽,庭院肃静,冷硬如常。

    仿佛方才那场喧闹鼎沸,不过是错觉。

    大将军府!

    “林千叶!你胆子越发野了——逃婚这种事,也敢干得如此利落?”

    “昨儿个晨光初照,满堂宾客在侧,我替你兜着脸面没揭穿;可当初跪在祠堂前,亲口应下婚约的人,可是你自己!”

    “如今反口不认,是嫌你爹这张老脸不够丢,还是存心让秦王难堪到底?”

    宾客刚送走,林大将军便“哐”一声合紧房门,劈头盖脸一顿斥责。

    林千叶却早已敛了方才在秦王府外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眉锋微扬,眼神凛冽,哪还有半分柔弱影子?她自幼习弓马、通兵法,才名早传应天府,向来不屑闺阁脂粉气。

    这些年游走于诸王之间,并非贪慕虚荣,而是借势布网——只为攀上那至高之位,搏一个太子妃的名分。

    前太子尚在时,她曾暗中递过几封密信;后来太子血战边关重伤不治,再之后继任者又长年昏睡不起。

    朱涛虽被扶上东宫,却躺在榻上气息微弱,于她眼中,不过是一具尚有体温的活尸。与其守着将熄的灯,不如押注正燃的火。

    秦王,便是她反复权衡后挑中的那簇最旺的焰。

    一年来,她与他你来我往、欲拒还迎,话不说透,情不点破,只让暧昧如雾,缠绕不散。外人只道是两家联姻各取所需,谁晓得这桩婚事底下,早埋着密信、密令与暗中调拨的人马?

    利益是根,情愫是藤,藤缠着根往上攀,才爬得稳、站得高。

    谁料临到拜堂前夜,她竟亲手扯断红绸,搅黄整场大婚。

    林大将军懵了,秦王也愣了——这女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父亲何必动肝火?”林千叶唇角微勾,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眼神却沉得似寒潭,“我这不是帮您腾出空档,好让‘他们’顺顺当当进城么?”

    “您想送出城的那几拨人,我早安排妥了——没惊动巡防营,没留下半点踪迹。”

    “您不谢我,倒先怪罪起来?皇上亲口说此事既往不咎,您倒比我更怕圣意?”

    此刻她眼里哪有什么纯白月光、破碎感?只剩算无遗策的冷光,像一把出鞘三寸的薄刃,寒气逼人。

    若朱涛此时撞见,怕是要怔在当场——他阅人无数,素来笃信眼力,却彻彻底底,栽在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