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胸膛,瞬间被一股豪气填满。
他猛地一转身,那股子熟悉的跋扈劲儿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朝向格物院,而是冲着外面。
他对着身后那群跟班的勋贵子弟,扯着嗓子吼道:
“都听见了没!”
“从今天起,你们就给小爷我把话放出去!”
“这格物院,这四时长春庐,就是我蓝玉罩着的地方!”
他抱了抱锦盒,挺起胸膛。
“我不管他是国公的儿子还是侯爷的侄子,谁他娘的敢来这儿找一丁点儿麻烦,就是跟我蓝玉过不去!”
“别怪我蓝玉,到时候翻脸不认人,带人堵他家大门!”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周围的勋贵和官员们闻言,心里都是一凛。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吹牛,但蓝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说出来,那绝对是说到做到!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格物院,以后就是禁地了。
有大皇子当靠山,现在又有了蓝玉当看门狗,谁还敢来捋虎须?
一旁的李善长,一眼就看懂了蓝玉的投名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换作前朝,任何一个皇子,敢在储君之位未稳之时,就如此明目张胆地收拢武勋,培植自己的羽翼,那绝对是取死之道!
皇帝的猜忌,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偏偏……这是大明。
当今这位陛下,是那个杀伐果断,却又将亲情看得比天还重的朱元璋。
李善长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陛下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非但不会有半点猜忌,只怕还要躲在哪个角落里,拍着大腿,为自己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而笑得合不拢嘴!
场中,刘渊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他对着蓝玉再次稽首。
“如此,贫道便代格物院上下,谢过蓝将军了。”
说着,他的目光,又不经意地瞥向了不远处,那个依旧挺着肚子,但眼珠子偷偷乱动,看了看蓝玉的锦盒,又看向他使着眼色的王胖子。
“对了,蓝将军。”
刘渊然的语气十分平淡,“这位忠勇侯王德发,大皇子将来想让他为格物院办些差事,也算是在为大皇子殿下效力。”
“今日之事,或许有些误会,还请将军看在大皇子殿下的面子上……”
蓝玉愣了一下。
大皇子看上那死胖子?
想把这个胖子也收入麾下?
蓝玉朝着王胖子看去。
只见王胖子虽然挺着肚子,脊背笔直,但那双眼睛,正不时偷偷地望着他怀里的锦盒,那眼神,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蓝玉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史诗级的满足。
他心里那点因为被王胖子抢了风头而生出的不快,也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什么忠勇侯?
一个靠着耍嘴皮子得来的爵位罢了!
他能有我蓝玉的体面?能得到“掌中乾坤”这等神物?
嗯……虽然是送给我外甥女的,但送给常家和送给我蓝玉不是一样吗?
蓝玉顿时觉得,自己跟这么个货色计较,简直是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他大大咧咧地一摆手,下巴扬得老高。
“嗨!多大点事儿!”
“刘道长你放心!既然都是给大皇子殿下办事的,那就是自家人!”
“往后,王侯爷但凡有事,只管报我蓝玉的名字!在这应天府,保证好使!”
王胖子一听这话,魂儿都回来了。
他只觉得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给蓝玉跪下。
我的亲娘嘞!
这趟鬼门关,总算是走完了!
他连忙对着蓝玉和刘渊然,点头哈腰,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多谢大皇子殿下看重!”
“多谢蓝将军大人有大量!多谢刘道长!多谢!多谢!”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刘渊然这才转过身,面向所有围观的百姓,朗声说道:
“诸位乡邻!”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他伸手指着身后那座晶莹剔透的“四时长春庐”。
“从今日起,我格物院,便会陆续将各种花卉盆栽,瓜果菜苗,移入这暖庐之中。”
“此庐,能夺天地之造化,改四时之节气。纵使屋外冰天雪地,庐内亦可温暖如春,瓜果飘香!”
“欢迎诸位乡邻,日后时常前来观看!亲眼见证,这人定胜天的奇迹!”
轰!
人群,再次炸了!
“掌中乾坤”那种神仙宝贝,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连想都不敢想。
可这大冬天里种菜种瓜,那可是实实在在,关系到每个人生活的事情啊!
“道长!这……这是真的吗?冬天真能长出青菜来?”
“要是真能成,那咱们冬天,是不是就不用只啃咸菜疙瘩了?”
“天哪!要是冬天也能吃上新鲜瓜果,那得是什么神仙日子!”
无数的疑问和惊叹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那是一种比看到“掌中乾坤”时,更加炙热,更加发自内心的渴望!
刘渊然看着一张张激动而期盼的脸,只是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稽首道:
“天机,不可泄露。”
“诸位,拭目以待便是。”
说完,他又对那些还在干活的工匠吩咐了一些事,便转身,和陶成道一起,缓缓走回了格物院。
格物院的大门,缓缓关闭。
但应天府的嘴,却关不上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
说书先生当场就失业了。
因为,再精彩的话本,也比不上今天发生在格物院门口的真事儿离奇!
最开始,版本还比较正常。
“听说了吗?格物院拿出个宝贝,叫什么‘掌中乾坤’,里面装满了星星,是大皇子殿下送给未来媳妇当聘礼了!”
“鄂国公府的蓝玉将军,抱着那宝贝,手都在抖!”
“还有啊,格物院门口盖了个大玻璃房子,说是冬天里头能长菜!”
这还像人话。
可就像上次格物院炼丹的事情一样,传着传着,就开始不对劲了。
茶馆里,一个汉子唾沫横飞,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诸位!最新消息!那‘掌中乾坤’,哪里是凡物!那是大皇子殿下从天上请下来的星宿!有无穷法力!”
“蓝玉将军得了此宝,当场霞光护体,刀枪不入!”
“那玻璃房算什么?我跟你们说,那叫‘小洞天’!刘神仙说了,以后里面不光要种菜,还要养龙!”
人群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另一个角落,一个穿着长衫,看起来有几分学问的穷酸秀才,正对着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摇头晃脑。
“俗!太俗了!”
“什么刀枪不入,什么养龙,你们懂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可听说了,那‘掌中乾坤’,乃是天道所化,里面蕴含着宇宙至理。得之,可窥探天机,增添阳寿!”
“蓝玉?他一个武夫,懂什么天机?那是大皇子借他的手,送给常家的。常家得了此宝,是要代代富贵,与国同休啊!”
“至于那暖庐,更是了不得。那不是种菜,那是演化四季,逆转乾坤!是神仙手段!我听说啊,这事儿的背后,是陛下寻访到了一位真正的仙人,要为我大明,开万世之太平!”
这话一出,比“养龙”还吓人。
听众们一愣一愣的,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有鼻子有眼,越传越神。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掌中乾坤”这种东西,太遥远了。
就像听人说皇帝老儿家用的金锄头一样,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听个乐子就得了。
他们更关心的,是那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家伙——“四时长春庐”。
冬天里,种青菜?种瓜果?
我的老天爷!
这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到了寒冬,田地也不用荒废。
那意味着,过年的时候,桌上或许能有一盘绿油油的青菜。
那意味着,家里的老人孩子,能少生一些病!
那意味着,日子,有了全新的盼头!
一时间,无数百姓涌向格物院。
他们去不了跟前,就被卫兵拦在远处,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就那么站着,隔着老远,看着那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房子,指指点点,满眼都是最朴素,也最炙热的希望。
这,是民心所向。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或者说,是有人愤怒。
国子监。
大明朝的最高学府,天下读书人的圣地。
这里的氛围,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一个名叫孟正的年轻监生,正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愤怒,快步穿过回廊,直奔祭酒孔克仁的官署。
孟正一路冲进来,连门都忘了敲,对着正在临帖的孔克仁,拱手作揖,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老师!老师!时机到了!”
孔克仁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起眼皮,看了自己这个一向激进的学生一眼,眉头微皱。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孟正被老师一训,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但依旧难掩脸上的潮红。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老师恕罪!学生是……是听闻了格物院之事,特来向老师禀报!我们扳倒格物院那伙方士妖人的机会,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