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长高举红头文件的手臂还在半空中,身后村口的土路上,又扬起一阵新的尘土。
一辆半旧的蓝色嘎斯车,不像军车那般硬朗,也不像领导的伏尔加那般气派,慢悠悠地停在了欢呼的人群外。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着灰色卡其布工作服的男人。为首的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个铝合金的箱子,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
“这里就是红星村试点?”金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些绿油油的麦苗上扫过,口气里带着审视,“我是省农科院的王工,听说你们这里一夜之间就让麦子发了芽,特地带仪器过来检测一下。”
村民们的欢呼声小了下去,面面相觑。
李院长放下文件,眉头皱了起来:“王工,你们来得够快的。”
“李院长也在啊。”王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我们也是对新技术好奇。毕竟,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科学上可不多见。我们担心有人为了出成绩,用一些不合规的催熟剂,到时候污染了土地,那可就是历史罪人了。”
他话里有话,在场的谁都听得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已经打开了铝合金箱子,拿出一台带着各种探针和表盘的仪器,二话不说就往试验田里走。
老村长急了,拿着烟杆就要上前拦:“哎,你们干啥!别踩坏了我们的神仙苗!”
“老乡,别激动。”王工拦住他,姿态摆得很高,“我们这是科学检测,为你们负责。要是这苗真没问题,我们农科院自然会为林技术员请功。要是有问题嘛……”
他没再说下去,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两个年轻人已经将探针插进土壤,开始记录数据。没一会儿,其中一个年轻人拿着记录本跑到王工面前,指着上面的数据,表情古怪。
“王工,您看……这土壤的氮磷钾含量都在正常范围,但是……但是这几项微量元素的读数,仪器都快爆表了,我从没见过这种数据模型。”
王工拿过本子,凑过去一看,也愣住了。
林晚意一直没说话,这时才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那台仪器前。
“你在找催熟剂的残留?”她声音平静地问。
王工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我们只是进行常规检测。”
“那你看错了方向。”林晚意指着仪器屏幕上一条异常波动的曲线,“你们的仪器检测到的,不是什么催熟剂,而是高活性的螯合态微量元素群。简单来说,我只是解决了盐碱地土壤对锌、硼、锰等元素的固化问题,提高了作物的吸收效率而已。”
她顿了顿,看向一脸茫然的王工,继续说:“请问,你们带来的这台土壤分析仪,能检测出根系分泌物对土壤团粒结构的具体影响系数吗?或者,能分析出不同ph值环境下,二级代谢产物的变化规律吗?”
一连串专业到诘屈聱牙的词汇,像子弹一样射向王工。
王工张着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空白。他一个靠资历熬上来的工程师,哪里懂这些最前沿的理论。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他憋了半天,涨红了脸,只能挤出这么一句。
“是不是强词夺理,这份文件应该能说明问题。”
市局局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跟几位市里的干部也赶到了,手里同样拿着一份文件,直接递到王工面前。
“这是史密斯先生代表的国际考察团,与我们市里签订的农业设备援助协议。”局长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协议里点名,所有援助设备,优先供给以林晚意同志命名的‘晚意模式’试点项目!王工,现在你觉得,我们是靠催熟剂,还是靠真本事?”
王工看着那份文件上,外文签名和鲜红的印章,手里的检测报告像是块烫手的山芋。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这次的议论声里,充满了对王工等人的鄙夷和对林晚意的维护。
几家报社的记者挤在人群前面,相机快门按个不停。
“林同志!请问您的技术下一步有何推广计划?”
“林同志,对于同行的质疑您怎么看?”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记者,仗着自己瘦小,从人缝里钻到了最前面,话筒几乎要戳到林晚意的脸上。
“林同志,听说你的爱人是军区的高级军官,这次项目的快速成功,和你的家庭背景有关系吗?”
这个问题,尖锐又恶毒。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林晚意正要开口,一道冷冽的视线从人群外围投射过来。
一直靠在吉普车旁的顾砚深,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威胁,却像冬日里最冷的冰,让那个记者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顾砚深的手随意地抬起,似乎只是想整理一下军装的领口。在他抬手的瞬间,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了口袋里军官证红色的硬壳一角。
那个记者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身后的人绊倒。他脸色发白,再也不敢看林晚意的方向,低着头就往人群后面缩去。
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当晚,红星村的打谷场上摆起了几十张桌子,庆祝项目成功。
林晚意作为最大的功臣,被村长和李院长他们围在主桌。顾砚深就坐在她旁边,沉默地替她挡掉一杯又一杯敬上来的酒,将杯中物换成白开水。
“林技术员,吃块鱼!这可是我们村里水库的鱼,肥得很!”村长的媳妇热情地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大块白嫩的鱼肚子。
那股混着姜丝的鱼腥味飘过来,林晚意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怎么了?”顾砚深第一个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握住她的手腕,掌心一片冰凉。
“没事,”林晚意压下那股恶心感,勉强笑了笑,“可能今天太累了,有点乏。”
她站起身:“我去外面透透气。”
顾砚深二话不说,也跟着站了起来,扶着她走出喧闹的人群。
回到军区大院的家里,顾砚深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明天去军区医院看看。”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真的没事。”林晚意坐在床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却闪过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能的念头。
她的月事,好像是推迟了些日子。
“等等。”她拉住准备去拿电话的顾砚深。
在男人不解的注视下,林晚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闭上眼,意念沉入空间。在那些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她曾翻阅过几本医书。
她伸出右手,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
一秒,两秒。
她的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脉象。
滑、数,如盘走珠。
林晚意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一种巨大的、席卷而来的震撼所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