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走廊,吹得窗户发出轻微声。
李院长的手指戳在那张dNA双螺旋结构图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昏黄的灯光下,他镜片后的眼睛像鹰一样锁定了林晚意。
“这上面的图,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林晚意没有去看那张图。她迎着李院长的注视,神色平静,甚至还淡淡一笑。
“院长,这不是我看到的。”
李院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我自己画的。”林晚意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前段时间去废品回收站,淘到一本解放前从国外带回来的旧期刊,纸都脆了。里面有一篇关于分子结构猜想的文章,没有图,只有几段描述。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根据自己的理解,试着画了出来。”
她的话滴水不漏。
那个年代,的确有不少珍贵的资料流落在外,一本无法追根溯源的孤本期刊,是最好的解释。
李院长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
林晚意神色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胡闹!”李院长忽然低喝一声,却收回了手里的讲义,小心翼翼地将那最后一页折好,揣进了自己的中山装口袋里。
他板着脸,语气却缓和下来:“这种没有经过验证的猜想,怎么能随便写进复习资料里?万一误导了同学怎么办?”
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他攥紧了手里的讲义。
一个学生,仅仅凭借几段文字描述,就能推演出如此精准的模型……这不是天才是什么?
“以后有这种想法,先来找我讨论。”李院长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日里系主任的威严,“行了,时间不早了,快回家去吧。”
林晚意点点头,“谢谢院长。”
她转身离开,背影纤细却挺拔。李院长站在原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这个叫林晚意的女学生,绝非池中之物。
……
京市农业大学。
男生宿舍里,赵磊将那份手抄来的“北大学神笔记”摔在桌上。
“歪门邪道!”
他看着上面画得生动有趣的插图和朗朗上口的顺口溜,脸上满是鄙夷。“做学问是严谨的,不是画连环画!把复杂的科学理论简化成这样,是对知识的亵渎!”
他是农大生物系公认的第一名,向来看不上北大那些“理论巨人,行动矮子”。
“可……磊哥,我表妹说这个真的很有用。”王强在一旁小声辩解。
“有用?”赵磊冷笑:“毒药也能止疼,你吃吗?”
他拿起那份笔记,大步走出宿舍,直接冲进了学生会的办公室。
第二天。
一封盖着京市农业大学学生会公章的“学术交流邀请函”,被郑重地送到了北大农学院的办公室,并且在两校最显眼的公告栏上,各贴了一份。
信的措辞彬彬有礼,内容恶毒。
“……久闻贵院学风严谨,近日偶见一份贵院流传之《植物遗传学》复习笔记,其独特的教学方式令我校同学大开眼界。为促进两校学术交流,共同进步,特邀笔记作者于本周五下午,莅临我校,或由我校派代表前往贵校,就笔记中的部分学术观点进行公开探讨……”
“探讨”两个字,被墨水描得又黑又粗。
这封信,就是一封战书。
消息立刻在北大炸开。
“欺人太甚!这是打上门来踢馆了!”
“不就是嫉妒咱们有学神笔记吗?农大那帮人就是小心眼!”
苏娇娇和她的几个跟班则幸灾乐祸地聚在一起。
“这下看林晚意怎么收场!她那点东西骗骗咱们自己人还行,拿到外面去,还不被人把皮都扒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整个农学院的学生,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空前的团结。
那个扎麻花辫的女生第一个站了出来,她把自己的笔记拍在桌上:“谁说晚意的笔记是歪门邪道?我以前最头疼的细胞分裂,现在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农大的人就是嫉妒!”
“对!我们都支持林晚意!”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代表的是我们整个北大农学院的脸面!”
“晚意就是我们的‘北大战神’!谁敢动她,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群情激奋。
林晚意甚至什么都还没做,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推到了一个“为校争光”的高度上。
周五下午,考试的前一天。
北大最大的阶梯教室里,人满为患。走廊和窗台上都挤满了人。
农大的学生代表团坐在左侧,以赵磊为首,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写满了“我们是来找茬的”。
北大的学生则坐在右侧,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那份黄草纸讲义,像是士兵握着自己的钢枪。
李院长亲自坐在了主席台的正中央,脸色严肃。他不是来当裁判的,是来给自己的学生压阵的。
下午两点整。
李院长示意交流可以开始。
赵磊站了起来。他连客套的开场白都省了,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讲台方向。
工作人员将笔记中关于“染色体倒位”的那一页,用幻灯机投射在了幕布上。
赵磊的手指向那张被林晚意画成“积木翻转”的示意图,声音响彻整个教室。
“我想请问笔记的作者,”他冷笑,,“将一段染色体内部180°的翻转,用如此简化的图形来表示,是否过于草率?”
“据我所知,染色体的结构极其复杂,这种画法,无异于儿童简笔画。为了所谓的‘通俗易懂’,而牺牲了科学最基本的准确性。”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问:
“这就是贵校的学术水平吗?”
全场死寂。
所有北大的学生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这已经不是学术探讨,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就在这时,林晚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缓步走上讲台。
面对赵磊的质问,她没有开口反驳一个字。
她只是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笔。
咔哒一声。
粉笔在黑板上落下第一个点。
在赵磊那张“儿童简笔画”的旁边,在全场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开始动笔。线条在她手下延伸、盘绕、折叠……一个远比教科书上复杂百倍,却又无比清晰、充满逻辑美感的染色体分子结构模型,在黑板上缓缓呈现。
整个阶梯教室,安静得能听到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