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顾砚深几步走到院门口,那身军装上还带着风雪气。
他扫了一眼地上还没散尽的尘土,又看了一眼正准备重新开工的嫂子们。
原本热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刘嫂手里的剪刀都忘了放下,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是活阎王。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座压死人的大山。
“刚才谁来了?”
顾砚深走到林晚意身边,伸手把她大衣领口拢了拢。
动作很轻,语气却像是裹着冰碴子。
“几个跳梁小丑,已经被王主任带走了。”
林晚意把手里的茶缸递给他。
“喝口水,润润嗓子。”
顾砚深接过茶缸,仰头一口干了。
他没再追问。
既然媳妇说解决了,那就是解决了。
但他回过头,对着院子外还没走远的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冷冷地扫了一圈。
那些人吓得脖子一缩,瞬间作鸟兽散。
“进屋。”
顾砚深把空茶缸放下,弯腰把坐在小推车里的顾安一把捞起来,架在脖子上。
“爸爸带你骑大马。”
顾安高兴得咯咯直笑,抓着顾砚深的头发不撒手。
一大一小进了里屋。
院子里的嫂子们这才长出了一口大气。
“我的妈呀,顾团长这气势,比刚才那帮红袖章吓人多了。”
张家妹子拍着胸口,腿还有点软。
林晚意敲了敲石桌。
“行了,都别愣着。”
她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既然大家都看到了,刚才那种情况,以后可能还会发生。”
嫂子们的脸又白了。
刚才那阵仗,谁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得立个新规矩。”
林晚意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以后谁来定衣服,坚决不收钱。”
“不收钱?”刘嫂急了,“晚意,不收钱咱们喝西北风啊?”
“收票。”
林晚意从兜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粮票、肉票、布票、工业券,甚至是鸡蛋、老母鸡、干蘑菇,什么都要。”
她把票证往桌上一拍。
“就是不要钱。”
“只要不沾钱,那就是邻里互助,就是以物易物。”
“天王老子来了,也抓不到咱们的把柄。”
众人恍然大悟。
高。
实在是高。
这年头,票比钱金贵,东西比票实在。
“第二。”
林晚意接着说。
“以后不接生客的单子。”
“想要做衣服,必须得有熟人介绍,得是知根知底的。”
“谁要是敢把不三不四的人领进这院子……”
林晚意没往下说,只是看了一眼刚才赵建国站过的地方。
大家都懂了。
这是要搞“会员制”。
谁也不想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这一锅肉汤。
“第三。”
江舟这时候挤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献宝似的递给林晚意。
“嫂子,你看这个!”
盒子里,是一堆金灿灿的扣子。
不是供销社卖的那种塑料扣,也不是木头扣。
是铜的。
每一颗都打磨得锃亮,上面还刻着细细的纹路。
“这是我用废品站收来的废铜烂铁熔了做的。”
江舟抓起一颗扣子,对着太阳照了照。
“我还在上面刻了花纹,这模具只有我有,别人仿不来。”
林晚意拿起一颗。
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这哪里是扣子,这简直就是工艺品。
“好!”
林晚意把扣子发给正在缝衣服的张家妹子。
“以后咱们的衣服,全钉这个。”
“另外,刘嫂。”
林晚意指了指领口内侧的位置。
“在这个地方,用金线给我绣一朵兰花。”
“不用太大,指甲盖大小就行。”
“兰花旁边,绣个‘晚’字。”
刘嫂愣了一下。
“绣那玩意儿干啥?穿里面谁也看不见啊。”
“这叫牌子。”
林晚意摸了摸那件羽绒服的面料。
“以后只要看见这朵兰花,看见这个铜扣子,大家就知道,这是咱们顾家大院出品的。”
“是独一份的好东西。”
这番话,把大家的干劲彻底点燃了。
这不是做衣服。
这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
院子外。
王婶像只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好几圈。
她闻着院里飘出来的鸡汤味,又听着里面热火朝天的动静,肠子都悔青了。
刚才那赵建国被抓走的时候,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林晚意这哪里是资本家小姐,这分明就是个聚宝盆啊!
“咳咳……”
王婶清了清嗓子,厚着脸皮推开半掩的院门。
“那个……晚意啊。”
她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
“婶子刚才想了想,我那手艺其实也不差。”
“你看,我也来帮个忙?我不图别的,给俩鸡蛋就行。”
院子里没人理她。
机器声轰隆隆的。
林晚意正拿着粉笔在布上画线,头都没抬。
“晚意?”
王婶不死心,往里迈了一步。
“出去。”
林晚意手里的粉笔“啪”地一声折断了。
她抬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刚才赵建国来的时候,您可是喊得最凶的一个。”
刘嫂在旁边接了一句。
“王婶,做人得要点脸。刚才还要举报我们,现在就要来分鸡蛋?”
“赶紧走吧,别在这碍眼!”
“就是,小心小灰咬你!”
角落里,小灰配合地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王婶吓得一哆嗦,退到了门外。
“不识好歹!”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背影透着一股子酸味。
……
周五下午。
顾家后院的小门被敲响了。
“林同学?林同学在家吗?”
林晚意打开门。
门口站着七八个北大女学生。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东西,像是来逃荒的,又像是来赶集的。
“晚意!我的衣服好了吗?”
那个定红色羽绒服的外语系女生冲在最前面。
她把怀里的布袋子往林晚意手里一塞。
“这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核桃,还有两斤红枣,全是特级的!”
后面一个女生也不甘示弱。
“这是我爸发的两张工业券,还有五斤全国粮票!”
“这是二十个鸡蛋,刚下的!”
“这是一条大鲤鱼,活的!”
林晚意也不客气。
她指了指旁边放着的大箩筐。
“东西放这。”
然后,她转身从屋里抱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每一件都用油纸包着,上面系着红绳。
那个外语系女生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
枣红色的羽绒服抖开。
蓬松,轻盈。
那一排金灿灿的铜扣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翻开领口。
一朵精致的小兰花,旁边是一个秀气的“晚”字。
“天哪……”
女生惊呼一声,直接把衣服套在身上。
腰身一收,整个人显得修长又精神。
比供销社那些臃肿的棉猴好看了一百倍!
“这也太好看了吧!”
“这扣子真精致!跟金子做的似的!”
“还有这个标!感觉像是友谊商店里的进口货!”
几个女生围着那件衣服,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这一刻。
她们觉得那一袋子核桃、那几斤粮票,花得太值了。
“晚意,我也要定一件!”
“我也要!我回去拿火腿!”
“我那有两瓶茅台,能不能换一件?”
林晚意笑着把东西收好。
“都行。”
“只要是好东西,我都收。”
送走了这波学生,林晚意看着堆满半个屋子的物资。
鸡蛋、核桃、红枣、鱼、肉票、粮票……
甚至还有两瓶罐头。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简直是在开仓放粮。
刘嫂她们几个围过来,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分。”
林晚意大手一挥。
“鸡蛋大家分了,鱼今晚炖了吃。”
“工业券和全国粮票我留下,剩下的肉票你们拿回去改善伙食。”
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刘嫂抱着一堆鸡蛋和肉票,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林晚意拿起那件还没送出去的黑色羽绒服。
那是给顾砚深做的。
领口里,同样绣着那朵兰花。
这是她的牌子。
也是她在这个时代,打下的第一根桩。
“晚意。”
顾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他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又看了看媳妇手里那件衣服。
“看来我不在家,你这小日子过得挺红火。”
他伸手接过那件衣服,指腹摩挲着那颗铜扣子。
“这是给我的?”
林晚意挑眉。
“不仅是给你的。”
她指了指领口的刺绣。
“这是样品。”
“以后,整个军区,都要穿上我林晚意做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