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振宇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座由信件和汇款单堆成的小山。
他的身体晃了晃，一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
邮递员老张又从车上拖下来一个麻袋。
“砰！”
又一座小山堆了起来。
“孙总编，车上……还有最后一袋了。”
整个画报社，鸦雀无声。
所有编辑，都看着钱振宇。
那目光，像一根根烧红的针。
钱振宇手里的搪瓷杯，再也端不稳了。
他把它重重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的威严。
“胡闹！”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有些发飘。
“这简直是胡闹！”
他指着那堆成山的信件，转向孙平。
“孙总编，你看到了吗？”
“这不是成绩，这是烫手的山芋！”
“这么大一笔钱，来路不明，成分复杂！这是什么性质？这是非法集资！”
“这个口子一开，以后谁都敢打着我们画报社的旗号出去搞募捐，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我们画报社担得起吗？！”
他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刚刚还沉浸在狂喜中的年轻编辑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非法集资”这四个字，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孙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正要说话。
林晚意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走到那堆信山前，弯腰，捡起一封被拆开的信。
信封里，掉出一张五元面额的汇款单。
崭新，平整。
“钱老。”
林晚意开了口，声音很平静。
“您说错了。”
“这笔钱，来路很明确。”
她举起那张汇款单，上面附言栏里的一行小字，清晰可见。
【请把我们的敬意，带给画里的英雄。】
“钱，是全国人民，给他们心中英雄的敬意。”
林晚意放下那封信，又拿起另一封。
“这也不是集资。”
“因为这笔钱，不会进任何人的口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建议，成立一个基金。”
“就叫‘希望基金’。”
“这个基金，由我们《人民画报》牵头，再邀请农业部、中科院的领导，共同成立一个监督委员会。”
“每一笔钱的流入，每一分钱的去向，全部公开，定期在画报上公示，接受全国人民的监督。”
“这笔钱，将全部用于奖励和资助那些为国家做出贡献，却默默无闻的科研工作者。”
她看着钱振宇。
“钱老，您觉得，这样一个基金，还会是‘烫手的山芋’吗？”
钱振宇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设想了一万种反驳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公开，透明，还拉上了国家部委做背书。
这哪里是烫手的山芋，这分明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功德碑！
他刚才那番“担负责任”的言论，在林晚意这番话面前，显得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狭隘又可笑的笑话。
“好！”
孙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通红着脸，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说得太好了！”
他大步走到林晚意身边，对着所有人宣布。
“我同意林晚意同志的提议！”
“这个‘希望基金’，我们画报社办定了！”
他转过身，手重重地按在林晚意的肩膀上。
“我提议，从今天起，正式聘请林晚意同志，担任我们《人民画报》的特约顾问！”
“全权负责《土地的希望》系列栏目，以及‘希望基金’的筹备和管理工作！”
“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
“我们同意！”
“支持孙总编！支持林顾问！”
会议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年轻的编辑们看着林晚意，那已经不是崇拜了，那是一种狂热。
钱振宇站在角落里，掌声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林晚意，看着满脸红光的孙平。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在这个画报社，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威信，在今天，被这个年轻女人，砸得粉碎。
林晚意对着众人，微微欠身。
“谢谢孙总编的信任，谢谢大家。”
她没有半分得意，接过了“特约顾问”这个头衔。
然后，她抛出了更重磅的计划。
“各位，‘希望基金’的成立，只是第一步。”
“我们不能只等着英雄们被画出来，才去奖励他们。”
“我们更应该，主动去发现他们！”
她的声音，让沸腾的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在我们国家，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英雄’。”
“他们可能不在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可能没有等身高的着作。”
“他们就在我们身边，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尘土飞扬的作坊里，甚至在堆满破铜烂铁的废品站里。”
“他们凭着一腔热血，用最简陋的工具，熬着最深的夜，可能只是为了攻克一个小小的零件，只是为了让我们国家，能早一天用上自己的彩色电视机，能听上我们自己造的收音机！”
“他们，同样是‘土地的希望’！”
“我提议，‘希望基金’的第一个项目，就是面向全国，开启‘寻找民间发明家’计划！”
“我要让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也登上我们《人民画报》的头版！”
“轰！”
整个会议室，彻底炸了！
如果说刚才大家只是激动，现在，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热血冲上头顶的震撼！
这是何等的格局！何等的胸怀！
孙平握着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看着林晚意，像是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正在绽放出让整个时代都为之侧目的光华。
“我……我代表画报社，全力支持！”
钱振宇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晚意身上，灰溜溜地，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走到楼梯的拐角，那里有一个没人的电话。
他的手在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起听筒，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是宣传部纪检科吗？”
“我，钱振宇，人民画报社编辑。”
“我要实名举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条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
“我们单位一个叫林晚意的顾问，利用画稿，煽动群众情绪，涉嫌非法集资数额巨大！”
“而且，据我所知，她的家庭出身……是资本家！”
“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让一个背景如此复杂的人，掌握这么大的舆论阵地和资金，我个人认为，存在巨大的政治风险！”
“对！请组织立刻派人来调查！”
挂掉电话，钱振宇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快意。
林晚意，你不是能耐吗？
业务上我斗不过你。
我就从你的根上，把你彻底刨烂！
……
画报社，会议室。
所有人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中。
孙平已经拉着林晚意，开始讨论“希望基金”委员会的具体人选。
“砰！”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所有人的话。
两名身穿蓝色干部制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为首的男人，目光如电，在屋里扫了一圈。
“谁是林晚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孙平愣了一下，站了起来。
“两位同志，你们是……”
那个男人没有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市委宣传部，纪律检查科。”
他收回证件，目光锁定在林晚意身上。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
“林晚意同志，你涉嫌利用媒体影响力，进行大规模非法集资。”
“并且，你的个人背景，存在严重问题。”
“现在，请你立刻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