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组长手里的那本算术册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干事，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组长。”
陈老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的故交，为国流血，难道连一点思乡的念想，都配不上吗？”
钱振华也跟着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册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王组长，这十万册课本，难道是我们教育局，联合林同志一起搞的‘资本主义’大动作？”
王组长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今天来，是来审查的。
是来立威的。
可现在，他自己倒成了被审判的那个。
院门外，那些隔着门缝、扒着墙头看热闹的邻居们，已经炸开了锅。
“天哪！陈老都亲自来了！”
“还有教育局的领导！这面子也太大了！”
“我就说晚意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有人眼红，在背后捅刀子！”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
王组长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转向林晚意，弯下了腰。
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
“林同志！对不起！”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悔意。
“是我们调查不严谨！是我们工作草率！我……我向您道歉！”
“我立刻回去写检讨！”
顾岚看着这一幕，心里憋着的那口恶气，终于出了一半。
林晚意扶着门框，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顾砚深从她身后走了出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像一座山，隔绝了王组长所有的视线。
“道歉？”
顾砚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但王组长却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顾……顾团长……”
“我妻子受了委屈，一句道歉就完了？”
顾砚深往前走了一步。
王组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封信，不是误会。”
顾砚深的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这是构陷，是诽谤。”
“诽谤的对象，是一名军人的家属。”
“其目的，是破坏我们军区的内部团结，动摇军心。”
他一字一顿，给这件事定了性。
这不再是邻里间的鸡毛蒜皮，而是上升到了政治高度的严重问题。
王组长的冷汗，把领子都浸湿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可能善了了。
顾砚深看着他。
“举报信上，写的是实名举报。”
“我要知道，是谁。”
“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的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站在一旁的顾振国，一直没有出声，此刻终于开口了。
他一拳砸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王组长！”
顾振国吼道。
“我儿子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今天天黑之前，你要是查不出这个人是谁，我亲自去你们纪委问问！”
“我顾振国的儿媳妇，什么时候轮到这种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来欺负了！”
司令的雷霆之怒，彻底击溃了王组长最后的心理防线。
王组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
陈老和钱局长对视一眼，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先后告辞。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整个军区大院，却因为这件事，彻底沸腾了。
王组长的调查组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三个小时。
那个写举报信的人，就被揪了出来。
根本不是什么“实名举报”。
举报人是后勤处张科长的老婆，李红霞。
她之前托人想用一百块工业券跟林晚意换一幅画，被顾岚当场给怼了回去。
她怀恨在心，就想出了这么一条毒计。
下午四点。
李红霞被两个干事“请”到了顾家小院的门口。
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狼狈不堪。
王组长亲自押着她。
这一次，他身后不仅跟着纪委的人，还跟着后勤处的领导。
院门大开着。
半个大院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就是她！我就知道是她！上次还跟我抱怨说林晚意不识抬举！”
“心也太毒了！一百块工业券就想换人家一幅画，换不到就举报！”
“这种人就该拉去游街！”
李红霞在众人的目光下，头都抬不起来。
后勤处的领导黑着一张脸，冲她吼道：“李红霞！你自己做的好事！还不快给林同志道歉！”
李红霞“噗通”一声，差点跪下。
她冲着屋门口的林晚意，哭喊起来。
“林同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嫉妒你……我不是人……”
她一边说，一边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
林晚意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顾岚站在嫂子旁边，冷着脸。
“现在知道错了？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你差点毁了我嫂子的名声！毁了我哥的前途！”
李红霞哭得更凶了，几乎要瘫倒在地。
最后，王组长当众宣布了处理结果。
“经军区纪委研究决定。”
“李红霞同志，恶意诽谤军属，破坏内部团结，影响极其恶劣。”
“责令其写出深刻书面检讨，在军区公告栏张贴一个月！”
“其爱人张科长，治家不严，记大过处分一次，取消本年度所有评优资格！”
处理结果一出来，人群里一片叫好声。
李红霞听到丈夫也被牵连，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风波过后，顾家小院恢复了宁静。
晚饭后，顾砚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陈老的住处打来的。
他只在电话里应了几声。
“好。”
“我知道了。”
“谢谢您。”
挂了电话，他走到正在陪孩子们玩耍的林晚意身边。
“陈老刚刚让管家来电。”
林晚意抬起头。
顾砚深看着她，平日里一贯冷峻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柔情。
“他把你的那幅《动物城邦》，举荐给了《人民画报》的总编。”
“对方说，很感兴趣。”
《人民画报》！
那是什么地方？
是印着国家大事，只有大领导才能上的报纸！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军区大院。
“听说了吗？顾家那个儿媳妇，要上《人民画报》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她那画到底画了什么神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