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美华坐在地上。
屁股底下是被她坐弯了的铁铲子。
疼。
但这会儿她顾不上疼。
她脑子里嗡嗡响,像钻进了一窝马蜂。
完了?
这就完了?
她花了半个月工资买大白兔奶糖,费尽心思把钱局长请来。
就是为了看这个?
看这老头抱着孙子夸那个小贱人?
“不……”
刘美华撑着地,想站起来。
腿软。
试了两次没站住。
她干脆就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满是灰尘的裙摆。
“局长!”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声音尖得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您不能被表象骗了啊!”
“这画……这画就算是那个小畜……小宝看懂了,那也不能说明她没问题啊!”
刘美华指着那一墙的画。
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这是哗众取宠!”
“这是浪费国家资材!”
“那么多颜料,那么多时间,正课不上,带孩子看这个?”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对!就是不务正业!”
钱局长转过身。
怀里还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孙子。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地上的刘美华。
像看一坨烂泥。
“浪费?”
林晚意往前走了一步。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调色的粗瓷大碗。
“刘副园长。”
“这颜料,是食堂不要的烂果子挤的。”
“这黑色,是锅底刮下来的灰。”
“这白色,是过期的糯米粉。”
林晚意把碗往刘美华面前一递。
“要不你尝尝?”
“看看是不是你也浪费得起?”
周围的家长哄笑出声。
石头爸笑得最大声。
“就是!人家林老师这是变废为宝!”
“哪像某些人,天天涂脂抹粉的,那才是浪费!”
刘美华脸上的粉都要掉渣了。
她咬着牙。
还不死心。
她眼珠子乱转,突然看到了郑秀兰怀里抱着的一摞东西。
那是刚才郑秀兰准备拿给孩子们发的。
“还有那个!”
刘美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指着那一摞纸。
“局长您看!”
“她不光画墙,还弄了这些黑书!”
“私自印刷教材!”
“这可是大罪!”
“这里面画的肯定更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郑秀兰气得浑身发抖。
“刘美华!你血口喷人!”
“拿来!”
钱局长沉着脸,伸出一只手。
郑秀兰赶紧递过去一本。
那是一本只有巴掌大的小册子。
纸张发黄。
边角还带着毛刺。
一看就是用裁剩下的边角料订的。
封面是用毛笔画的一只小老虎。
虎头虎脑,正咧着嘴笑。
旁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算术。
钱局长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写那种枯燥的公式。
画了三个苹果。
加。
两个梨。
等于。
一个大果篮。
简单。
直观。
连傻子都看得懂。
“我也要看!”
钱小宝在爷爷怀里扭得像条虫。
一把抢过那本小册子。
小胖手翻得飞快。
“一加一等于二!”
“两只小鸡捉虫子!”
“三只青蛙呱呱叫!”
小家伙一边翻,一边大声念。
那声音脆生生的,好听极了。
念到后面,他突然指着一页画着大红旗的图。
“五星红旗迎风飘!”
“我爱bJ天安门!”
全场寂静。
只有孩子的读书声。
钱局长那个刚才还板着的脸,这会儿彻底化开了。
笑得满脸褶子都在颤。
“好!”
“好啊!”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也叫黑书?”
“这也叫见不得人?”
钱局长举起那本小册子。
对着阳光。
那粗糙的黄纸,在太阳底下透着光。
“这叫因材施教!”
“这叫艰苦朴素!”
他霍然转头,盯着刘美华。
“刘副园长。”
“你管这叫浪费?”
“我看你那个办公室里,成堆的文件,才是真的浪费!”
刘美华瘫了。
这回是真的瘫了。
她靠在脚手架的杆子上,嘴唇发白。
完了。
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郑园长!”
钱局长喊了一声。
郑秀兰赶紧立正。
“到!”
“这个册子,还有没有?”
“有!林老师画了一百多本,每个孩子都有!”
“好!”
钱局长把怀里的钱小宝放下来。
“给我一套。”
“我要带回去,给市里的几个老家伙看看。”
“让他们也学学,什么叫真正的教育!”
郑秀兰激动得手都在抖。
“是!保证完成任务!”
钱局长又看向林晚意。
这次,他没摆架子。
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林同志。”
“这主意,是你想的?”
林晚意把手里的画笔放下。
不卑不亢。
“是。”
“孩子爱看,我就画了。”
“没想那么多大道理。”
钱局长笑了。
“好一个没想那么多。”
“很多干部,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这个理。”
他转过身。
面对着那乌压压的人群。
面对着那几百双眼睛。
声音洪亮。
“我宣布个事。”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这种画,这种书。”
“不仅要在这个幼儿园搞。”
“还要推广!”
“全市的幼儿园,都要来学!”
“林晚意同志,就是这个项目的总顾问!”
“哗!”
掌声雷动。
石头爸的手掌都要拍红了。
苏晴激动得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
孩子们听不懂什么是顾问。
但他们知道,以后这墙上的画,谁也擦不掉了。
那只喜羊羊保住了。
那只大黑熊也保住了。
欢呼声中。
只有一个人,像死了爹一样。
刘美华缩在角落里。
想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走。
她脱了那双磨脚的高跟鞋。
提在手里。
光着脚,猫着腰。
往大门口蹭。
“站住。”
两个字。
不响。
但像两颗钉子,要把她的脚钉在地上。
刘美华僵住了。
她慢慢回过头。
钱局长正看着她。
那眼神,比刚才看画的时候,冷了一百倍。
周围的掌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那目光像针扎一样。
“刘……刘副园长。”
钱局长把这三个字嚼得稀碎。
“你要去哪?”
“我……我身体不舒服……”
刘美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想去医院……”
“不用去了。”
钱局长背着手。
一步一步走过来。
身上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这病,医院治不了。”
“得治脑子。”
“得治心。”
钱局长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刚才你说,郑园长严重失职,要撤职查办?”
刘美华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误……误会……”
钱局长用力一挥手。
“郑秀兰!”
“在!”
“记下来!”
“性质极其恶劣!”
“停职反省!”
“所有档案封存,彻查她过去所有的举报记录!”
“有一个查一个!”
“绝不姑息!”
“噗通。”
刘美华两眼一翻。
直接晕了过去。
手里的高跟鞋掉在地上。
砸在她那张涂满了厚粉的脸上。
留下一道黑印子。
像个小丑。
没人去扶。
连那个刚才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奶奶的钱小宝,都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臭。”
童言无忌。
却给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副园长,盖上了最后一块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