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窗棂缝隙钻入书房。
林凡坐在太师椅上,两指捏着那张极薄的纸条。
“当心,你亲手打造的大脑。”
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拉出一道冷硬的剪影。方谨言穿着泛白儒衫,站在乡间泥泞里给寒门学子授课的模样在眼前闪过。清正,执拗,嫉恶如仇。这是林凡力排众议,将这个门生推上江南总督之位的根本原因。
情感上,林凡拒绝相信背叛。但在权力的牌桌上,直觉往往比情感更致命。
“吱呀。”书房门被推开。
周子谦快步走入,带进一股夜寒。
林凡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吞噬字迹,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
“子谦。”林凡头也不抬,“传令听风卫,启用江南战区最高级别暗线。查江南总督府,查方谨言近三月所有往来信件、见客记录。”
周子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总制,方大人是您的……”
“执行钧令。”林凡声音极冷。
“遵命。”周子谦咽下后半句话,抱拳退下。
次日,太和殿。
朝会的气氛异常热烈。东海舰队千万两军需的公开招标,正式拉开帷幕。
林凡一袭青衫,站在百官之首。他手中拿着厚厚的招标文书,目光扫过下方。
大殿中央,站着四名身穿锦缎的商贾。江南四大盐商的代表。
“草民代表江南商会,愿接下东海舰队六成战船龙骨、上等铁料及两百万石军粮的筹备!”为首的盐商代表王富贵高声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草民愿以市价的七成,承接此单!为国分忧!”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市价七成。这几乎是没有利润的赔本买卖。
“江南商贾,深明大义!”户部尚书赵瑾出列赞叹,“陛下,此举可为国库节省数百万两白银,实乃大乾之福!”
“臣附议!”
“江南百姓心系国战,可喜可贺!”
朝臣们纷纷附和。御座之上,乾元帝微微颔首,面露赞许。
林凡冷眼看着这一幕。
事出反常必有妖。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四大盐商豪掷千金,以极低的价格拿下大半军工与粮草订单,绝不是为了什么“深明大义”。
资金从何而来?为何如此急于表现?
他们要的,是借机垄断大乾军需命脉。一旦战事胶着,后勤命脉捏在他们手里,朝廷就只能任由他们开出天价。
林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上前一步,朗声道:“江南商会有此诚意,本官准了。”
王富贵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赶忙跪地叩首:“谢总理大人!”
“不过。”林凡话锋一转,从袖中抽出一份契约,“军情如火,容不得半点差池。这订单可以给你们,但必须签下这份‘战时质量连坐法’。”
王富贵抬起头,面带疑惑。
林凡语气平缓,却透着森然杀机:“凡江南商会所供军需,战船若有沉漏,铁料若有杂质,军粮若有霉变。一经查实,不问缘由,商会主事者斩立决,九族流放,家产充公。负责督造的官员,同罪。”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王富贵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微颤。他下意识地看向官员队列中的几位江南籍大员。
那几名官员低垂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怎么?不敢签?”林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是真心为国分忧,这契约又有何惧?”
王富贵咬紧牙关,双手颤抖着接过契约,按下手印。“草民……签。”
林凡收回契约,转身对乾元帝躬身道:“陛下,契约已成。臣请旨,此次军需结算,全部采用皇家银行新版银票,分批拨付江南。”
乾元帝大手一挥:“准奏。”
退朝后,林凡走在汉白玉台阶上。他招手叫来一名随从,低声吩咐:“传话给沈万三。盯死这批拨去江南的银票。每一张票子的流向,最终落进哪个钱庄,进了谁的口袋,本侯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随从领命离去。
林凡抬头看向南方。这千万两的订单是个饵,就看江南那条大鱼,敢不敢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皇城的宁静。
“报——”
一名身插令旗的驿卒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向太和殿方向。
“江南八百里加急!”
林凡停下脚步,转身折返。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内再次站满百官。
乾元帝手里拿着那份急递,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方谨言!”乾元帝重重拍击龙案,“江南水患引发流民暴动,方谨言果断出兵,斩杀作乱首恶,开仓赈济,三日平息暴动!不仅如此,他还首批筹集了三百万石军粮,现已装船,沿运河北上,直抵登州大营!”
群臣闻言,齐声高呼:“天佑大乾!陛下万岁!”
“林爱卿。”乾元帝看向林凡,眼中满是笑意,“你举荐有功。方谨言这把刀,不仅快,而且稳。江南大局已定,东海战事无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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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谬赞。此乃方总督分内之事。”林凡躬身行礼。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流民暴动,三日平息。三百万石军粮,说筹就筹。
太快了。快得违背常理。江南刚刚经历水患,粮仓本就空虚,这三百万石军粮,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林凡走出皇宫,坐上镇北侯府的马车。
马车刚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突然停住。
车帘掀开,周子谦闪身钻进车厢。他没有穿缇骑的黑甲,而是一身普通商贾打扮。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冷汗。
“总制。”周子谦的声音在发抖。
林凡看着他:“查到了?”
“听风卫在运河徐州段,秘密截获了江南总督府的先头运粮船。”周子谦咽了一口唾沫,“船上打着方大人的总督大旗,押船的是江南绿营的兵。”
“粮呢?”林凡问。
“您……您亲自去看看吧。”
黄昏时分。京郊运河码头,一处废弃的船坞。
四周已被听风卫暗中封锁。
林凡踩着发黑的木板,走进一艘停靠在阴影里的货船。
船舱逼仄,潮湿。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谷物腐烂发酵后特有的味道。
舱内堆满了印着“江南常平仓”字样的麻袋。
林凡走到一个麻袋前。他没有说话,直接拔出腰间随身携带的短刃。
刀锋划破粗糙的麻布。
“哗啦。”
流出来的,不是饱满的粟米。
那是发黑、发黏的霉米。里面还掺杂着大量的沙土、石子和干瘪的谷壳。
恶臭味瞬间浓郁了十倍,令人作呕。
周子谦站在林凡身后,双手死死握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整整三艘先头船,全是这种东西。若是让这批粮运到登州大营,将士们吃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疫病横行。前线大军,会直接哗变!”
林凡静静地站着。昏暗的提灯光线打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伸出手,捻起一撮发黑的霉米。粗糙的沙土在指尖摩擦。
这就是方谨言,他亲手教导出来的门生,他力排众议推上去的“江南大脑”,送给大乾将士的军粮。
朝堂上那份捷报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凡的脸上。
江南四大盐商低价接单。方谨言火速平息暴动,筹集军粮。
这两件事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
江南的粮仓,早就空了。那千万两的军需订单,是用来填补江南亏空的遮羞布。而这批毒粮,是用来应付朝廷、拖延时间的催命符!
林凡松开手。发霉的陈米从指缝间滑落,掉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转过身,将短刃插回刀鞘。
“好一个统筹江南的大脑。”
林凡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眼底的杀意,如实质般冰冷。
他大步走出船舱。
“子谦。”
“属下在!”
“备马。”林凡翻身上马,拽紧缰绳,目光直刺南方的夜幕,“本侯要亲自去江南,会会我这位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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