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润州府。
烟雨朦胧,秦淮河畔的画舫依旧歌舞升平,仿佛京城的惊雷与东海的血腥,都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然而,润州府的官场,却早已暗流汹涌。
“听说了吗?新来的战区总督,竟是那个叫方谨言的礼部侍郎!”
“一个教书先生,来总管咱们江南的军政大权?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看,京城那位总理大臣是疯了!”
“噤声!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不过嘛……强龙不压地头蛇,江南的水,深得很呐。”
府衙后堂,几名官员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轻蔑与观望。
当方谨言一袭青袍,只带了两名随从,出现在润州府衙门口时,迎接他的,只有寥寥几个小吏。
江南驻军最高将领,总兵陈泰,更是直接托辞“军务繁忙,正在操练兵马,防备倭寇”,拒不前来交接兵符。
这下马威,给得赤裸裸。
当晚,润州知府为方谨言设宴接风。
宴会上,江南最大的几家盐商、粮商、海商悉数到场,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上,眼神里却全是精明的试探。
酒过三巡,一名挺着肚腩,名叫孙德才的盐商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方总督,我等江南商人,也是心系国事的。只是这倭寇一来,海路断绝,我等数万船工闲置在家,眼看就要生乱啊。”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不知总督大人,能否稍稍放宽海禁,让我等组织船队,冒死出海,为朝廷分忧?当然,这其中风险,我等自己承担。”
名为分忧,实为走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谨言身上,看这个文弱书生如何应对这软中带硬的钉子。
方谨言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他没有回答,反而从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本小小的账册。
“孙员外,真是为国为民的楷模。”
他翻开账册,轻轻念道:“乾元二十三年,七月初三,你名下的‘德运’商号,于黑石礁,私下卖给一伙不明身份的海商上等硫磺三百斤,精米五百石。七月十九,又是你的船队,在无名岛,交易粮食三千石……”
方谨言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德才的心上。
每念出一条,孙德才脸上的血色就消退一分。当方谨言念完,他已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时间、地点、数量,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
方谨言合上账册,这才抬眼,望向门口。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总兵陈泰,一身甲胄,正铁青着脸站在那里。
“陈将军,来得正好。”方谨言笑道,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此人通敌资敌,按我大乾战时律法,当如何处置?”
陈泰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骑虎难下!
若不处置,他便是公然包庇通敌之贼,违抗总督军令!若处置了,就等于是向这个文官低头,承认了他的权威!
在方谨言那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注视下,陈泰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史前巨兽盯住,喉咙发干。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拖……拖出去,斩了!”
“不!饶命!总督大人饶命啊!”
孙德才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冰冷的刀锋,借来了军方的威,也立起了文官的法。
整个宴会厅,死寂一片。
方谨言环视众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让所有商人如坠冰窟。
“从即日起,本督颁布三条总督令。”
“第一,江南战区之内,所有粮食、铁器、药材、船木,由战区统一收购,统一调配!凡私藏不报、市价炒作者,以通敌论处!”
“第二,发行‘江南战区军票’。凡上缴物资者,皆以军票结算。此票,战后可向皇家银行,兑换双倍白银,或等值的食盐、绸缎专卖权!”
“第三,凡举报通敌走私、囤积居奇者,经查实,可得其家产之三成!”
轰!
三道政令,如三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所有江南世家豪族的头顶。
第一条,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第二条,将他们的身家性命与这场战争的胜负,死死捆绑在了一起!赢了,财富翻倍;输了,军票就是废纸!
第三条,则是在他们内部,埋下了一颗相互猜忌、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狠!太狠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文官的手段,这分明是比刀子更锋利、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策!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京郊。
一座戒备森严的秘密船坞内,公输墨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一块刚刚从锻造炉中取出的钢板。
一名墨家弟子用重锤奋力一砸。
“咔嚓!”
钢板应声而裂。
“又失败了!”公输墨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嘶吼道,“这种钢,根本承受不住龙骨的巨大应力!更别提在海水中,三天就锈迹斑斑!时间!时间不够啊!”
整个“海神计划”,卡在了最基础,也最致命的材料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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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公输钜子,何事烦忧?”
林凡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
公输墨看见他,如同看见救星,将困境一五一十地道出。
林凡听完,没有多言,只是走到一张巨大的图纸前,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
【高炉】、【焦炭】、【石灰石】。
然后,他又在另一处写下:【船身防锈:水泥池浸泡】。
公-输墨看着这几个闻所未闻的词汇,先是茫然,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高炉……更高的炉温!
焦炭……更纯粹的燃料!
石灰石……去除杂质!
这……这简直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宫主……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公输墨状若疯魔,狂喜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
江南的乱局,比公输墨的炼钢炉,更加棘手。
方谨言的三条政令,触动了江南世家最核心的利益。一场无声的反扑,悄然展开。
市面上的米价,一夜之间暴涨三倍,且有价无市。
各大船坞、铁匠铺的工匠,纷纷“染上时疫”,卧床不起。
民间谣言四起,说朝廷要将江南百姓全部拉去东海填命。
一时间,人心惶惶。
面对这一切,方谨言却稳坐钓鱼台。他不抓人,不杀人,只是做了一件事。
开仓,放粮!
他将战区府库的粮食,以略低于正常市价的价格,向所有百姓限量供应。
这一手,瞬间稳住了底层民心。
紧接着,他又公布了一份名单。所有参与囤积居奇、暗中抵制造船的世家、商号,尽列其上。
方谨言宣布:凡名单上之家,永久性被排除在“军票”兑换体系之外!并暗示,战后,将由督法司彻查其名下所有产业的税务问题!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这一下,江南世家联盟瞬间出现了裂痕。一些实力较弱,或是被裹挟的家族,彻底慌了。
被排除在外,意味着他们不仅要承受眼前的损失,更将在战后被彻底清洗!
当天下午,便有第一家米商,哭着喊着将自家粮仓的钥匙,送到了总督府,并交上了一份……其他几家暗中串联的名单。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张。
三日后,当方谨言手中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和足够多的“盟友”后,他终于动了。
一支刚刚归心,由陈泰亲自率领的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夜之间查封了以孙家为首的七大世家。
罪名,不是“抵制政令”,而是之前收集到的,一桩桩、一件件“通敌走私”的铁证!
人头滚滚,血染秦淮。
整个江南,为之失声。
深夜,总督府书房,灯火通明。
方谨言看着从查抄的世家密室中搜出的账本,眉头紧锁。
所有的黑金流向,最终都通过错综复杂的地下钱庄,指向了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京城,三皇子乾明轩的府邸!
他终于明白,他打的不是商战,而是国战,更是……储位之争!
他深吸一口气,铺开信纸,笔走龙蛇。
在详细汇报了江南局势后,他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一份长长的,涉及京城与地方数十名官员的名单。
他写道:
“江南是为大脑,然大脑欲控四肢,需先除脑中之痈。此名单上之人,盘根错节,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一句带着无尽寒意的问询。
“总制,何时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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