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乾元帝那句“这片空出来的地，该种些什么树”，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林凡的肩头。
这是帝王的恩赏，更是帝王的试探。
这一夜，林凡搬空了半个朝堂，若他此刻递上一份长长的名单，将空缺尽数换上自己人，那他就是权臣，是下一个周景云，是他自己刚刚斩掉的那种人。
屠龙的少年，终成恶龙。这，是帝王最想看到，也最不愿看到的结局。
林凡抬起头，迎上乾元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眼眸，神色平静无波。
“陛下，臣以为，不该由任何人来‘种树’。”
乾元帝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眉毛轻轻挑起，示意他继续。
林凡躬身，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臣以为，我们该做的，是开垦土地，定下规则，让最好的种子，自己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哦？”乾元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如何开垦？又定什么规则？”
“臣有三策，请陛下圣裁！”
林凡不疾不徐，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擢优】。此次风暴之中，仍有坚守本心、未曾动摇的官员。他们或是位卑言轻，或是被排挤打压，但品性与能力俱佳。臣请陛下下旨，由吏部与悬镜司共同考核，从中择优，破格提拔，填补一部分主事、员外郎的空缺。此为稳固根基。”
乾元“帝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这是应有之义。
“其二，【召回】。过去十年，因与世家、权臣政见不合，被罢黜、被流放、被‘致仕’的清流官员，不在少数。他们有经验，有风骨，只是少了机会。臣请陛下下旨，重设‘恩科’，召他们回京，量才录用。此为寻回良木。”
听到这里，乾元帝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这一手，不仅能迅速补充有经验的官员，更能收拢天下清流之心，让他们感念皇恩浩荡。
林凡继续道：“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开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科举大比，三年一届，缓不济急。臣请陛下，于国子监设‘时政策论’大考，不拘出身，不问过往，天下士子，皆可参加！三日论策，择优百名，入国子监集训一月，由内阁大臣与六部主官亲自教导实务。再考，优者直接授予官职，从底层做起！”
“此法，名为‘遴选’！不求文章华美，不求诗词歌赋，只求一件事——解决问题！”
“小到一县之税收，大到一州之水患，谁的对策最有效，谁，就是我们要的人才！此为播撒新种！”
擢优、召回、开新！
三策环环相扣，既安抚了朝中旧人，又召回了被弃贤才，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大魄力，为底层寒门打开了一条崭新的晋升通道！
最关键的是，整个过程，林凡没有提拔任何一个“自己人”。他建立的，是一套制度，一套规则！
一套将选拔人才的权力，从世家门阀手中，牢牢收回到皇帝自己手中的制度！
“好！”
乾元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他死死盯着林凡，那张年轻却深邃的脸，眼中的亢奋与欣赏，再也无法掩饰！
“好一个‘遴选’之法！好一个‘让最好的种子自己破土而出’！”
他原以为林凡会递给他一份名单，那他会批准，但心中会埋下一根刺。
可林凡，却给了他一片可以自己掌控的森林！
“朕准了！”乾元帝的声音掷地有声，“这三件事，由你林凡全权负责！内阁、六部、悬镜司，皆要全力配合！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朕要看到一个全新的朝堂！”
“臣，遵旨！”
……
皇帝的意志，通过林凡这台最高效的机器，被迅速执行了下去。
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乾王朝，都因这三道前所未有的政令而沸腾了！
仅仅三日。
一批在“午门血案”中战战兢兢，却身家清白的官员，惊喜地发现自己被火线提拔。其中，林凡的老熟人，一直勤勤恳恳跟在身后的周子谦，更是连升三级，被任命为新设的【廉政监督司】副使，官拜正五品！
七日后。
数十名被罢黜、流放的老臣，被一纸诏书召回京城。当他们踏入阔别多年的朝堂，看到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政敌早已沦为阶下囚，一个个老泪纵横，对着皇宫方向，三跪九叩，高呼“陛下圣明”。
半月后。
国子监“时政策论”大考放榜。没有华丽的诗词，只有一篇篇直指时弊、对策详实的文章被张贴出来。一个名叫方谨言的落魄书生，因一篇《论漕运改制与江南盐务疏》，文笔犀利，数据详实，直指要害，被林凡亲自点为第一，破格录用。
天下寒门，为之震动！
一个月后。
当乾元帝再次坐上太和殿的龙椅时，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朝气蓬勃，又或风骨铮铮的新面孔，整个朝堂的气氛，与一个月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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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上，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站队和沉默。
新任的户部侍郎，正为了一笔预算的分配，与工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
刚从地方提拔上来的御史，毫不畏惧地弹劾内阁学士在处理政务时的拖沓。
所有人都围绕着“事”，而不是“人”在争论。
效率！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振奋的效率，在帝国的权力中枢高速运转起来。
百姓们的感受最为真切。
去衙门办事，门房不再索要“门包”；城防营的兵痞，不敢再敲诈勒索；就连税收，似乎也比往年少了一些苛捐杂税。
虽然只是微小的变化，但汇聚在一起，就是一股足以让冰河解冻的暖流。
养心殿内。
林凡将最后一本关于新官安置的奏疏合上。
“陛下，幸不辱命。朝堂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乾元帝放下手中的茶杯，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何止是搭起来了，朕这几日，听到的都是吵架声，可这心里，却比过去二十年任何时候都舒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架子是有了，但终究是木头搭的。风一吹，雨一淋，还是会烂。”
林凡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躬身一拜，声音沉凝如铁。
“陛下圣明。所以，臣今日，还有一请。”
“臣请陛下，以《大乾廉政监督法》为纲，正式设立【廉政监督总司】！”
“此司，不入六部，不归内阁，独立于所有衙门之外，直接对陛下您一人负责！”
林凡从袖中，缓缓取出最后一份奏疏，双手呈上。
“【廉政监督总司】下设三部：‘考核部’，重定官员升迁赏罚之KPI，能者上，庸者下；‘审计部’，掌天下钱粮账目，任何一笔国库开支，都需留痕、可查；‘风纪部’，巡查天下，纠察百官德行操守，受理万民举报！”
“考核、审计、风纪！”
林凡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字字如金石之声。
“以此三部，为这新朝堂，铸一副永不腐烂的钢铁骨架！”
乾元帝没有立刻去接那份奏疏。
他的目光，越过林凡的肩膀，仿佛看到了一个独立于整个官僚体系之外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成型。
这个机构，权力之大，前所未有。
它将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悬在所有官员的头顶。
当然……也包括，眼前这个亲手缔造它的人。
许久，乾元帝幽幽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好一个钢铁骨架。”
他伸出手，却没有去拿奏疏，反而轻轻拍了拍林凡的肩膀。
“林爱卿，你为大乾设计了这副骨架，朕很满意。”
“那么……”
“这个总司的最高长官——提督一职，你觉得，该由谁来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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