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郡谢氏,在东晋虽是名门望族,却并非顶级门阀,可谢家子弟人才辈出,家风清正,在士族之中颇有声望。
谢安的父亲谢裒,官至太常卿,是朝中颇有地位的官员;堂兄谢尚,更是文武双全,镇守一方,是谢家的顶梁柱。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谢安从小就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加之他天资过人,自幼便展现出异于常人的聪慧与气度。
据《晋书·谢安传》记载,谢安四岁时,谯郡名士桓彝见到他,当即惊叹不已,拉着他的手赞叹:“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王东海是当时名满天下的名士王承,以风度、才学、德行着称,桓彝将年幼的谢安与王承相比,足见对他的看重。
长大之后,谢安更是出落得风神俊朗,气度沉稳,不仅精通诗词文赋,写得一手好行书,更擅长清谈玄学,谈吐之间引经据典,从容雅致,让无数名士折服。
成年后的他,前往拜访当时的文坛领袖王蒙,与王蒙清谈许久,离开后,王蒙的儿子问父亲:“刚才这位客人,和您相比如何?”王蒙感慨道:“此客言辞恳切,神采逼人,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连当时的丞相王导,都对年轻的谢安青睐有加,认为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按照常理,出身名门、才名远播的谢安,本该顺理成章步入仕途,凭借家世与才学平步青云,光耀门楣。
可偏偏,谢安从年少时,就对官场名利毫无兴趣,他心中向往的,是山水田园,是诗酒风流,是无拘无束的隐士生活。
东晋朝廷看重他的才名,早早便征召他入司徒府任职,授予佐着作郎一职,这在当时是无数士族子弟梦寐以求的起点,可谢安却毫不犹豫,以身体有疾为由,直接拒绝了征召。
此后,朝廷又多次征召,要么授予尚书郎,要么让他担任琅琊王友,吏部尚书范汪更是亲自举荐他为吏部郎,可谢安全都一一回绝,甚至写信直接拒绝,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他索性离开繁华的京城建康,迁居到会稽郡的东山,过上了隐居生活。
会稽山水秀美,山清水秀,是当时名士隐居的首选之地。
谢安在这里,结识了王羲之、许询、支遁等一众文坛名士、得道高僧,他们志趣相投,终日相伴,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出门时,他们便结伴渔猎,泛舟江上,登临高山,赏遍会稽山水;归家后,便围坐在一起,吟诗作文,清谈玄学,纵论天下,好不惬意。谢安彻底沉浸在这样的生活里,丝毫没有入世为官的想法,即便朝廷多次催促,甚至有官员上奏,说他常年不应征召,应当禁锢终身,他也毫不在意,依旧栖迟于东山山水之间,逍遥度日。
有一次,谢安和孙绰等人乘船出海游玩,行至海中,突然狂风大作,巨浪滔天,船只摇摇晃晃,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同行的众人全都吓得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唯有谢安,坐在船头,吟啸自若,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惊涛骇浪不过是微风拂面。
船夫见谢安神色从容,以为他喜欢这般风浪,便继续驾船前行,可风浪越来越大,船只愈发危险。
这时,谢安才缓缓开口:“这般风浪,我们该如何回去呢?”船夫这才回过神,立刻调转船头,驾船返回岸边。
众人看着依旧淡定的谢安,无不佩服他的雅量与胆识,纷纷感叹,谢公这般气度,绝非普通人能比。
谢安隐居东山期间,虽不问世事,可他的名声却越来越大,天下人都知道,东山有一位才学过人、气度非凡的谢安石,不肯为官,只愿做个隐士。
当时的人们,常常聚在一起议论:“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意思是,谢安这样的大才,不肯出山做官,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呢?在世人心中,谢安早已是能拯救苍生的人物,只盼着他能早日入世,辅佐朝廷,安定天下。
可谢安,依旧不为所动。
他的妻子,是名士刘惔的妹妹,看着谢家子弟,要么入朝为官,身居高位,要么镇守一方,荣华富贵加身,唯有自己的丈夫,隐居东山,甘于平淡,便忍不住劝他:“大丈夫生于世间,理应追求功名富贵,光耀门楣,你怎能一直这样隐居山林,虚度光阴呢?”
谢安听后,轻轻掩着鼻子,笑着说道:“恐怕我终究免不了要出山啊。”
彼时的他,或许还没想到,这句随口说出的话,日后竟会成真。而让他改变初心,放弃山水田园,步入官场的,不是朝廷的威逼利诱,不是名利的诱惑,而是家族的兴衰。
谢安隐居东山,逍遥度日,可他的家族,却在官场之上历经波折。
他的弟弟谢万,时任西中郎将,总领一方军事,镇守豫州,是谢家在朝堂上的重要依靠。
可谢万虽有才华,却生性高傲,不擅治军,对待士兵刻薄寡恩,毫无将帅之风,谢安多次劝说弟弟,要善待将士,稳固军心,可谢万始终不听。
升平三年(公元359年),谢万奉命率军北伐前燕,他在军中依旧傲慢无礼,不体恤士兵,行军途中,将士们离心离德,毫无斗志,还未与敌军正式交战,军队便自行溃散,谢万狼狈单骑逃回,豫州之地,尽数丢失。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晋穆帝大怒,当即下旨,将谢万废为庶人。
谢万被废,意味着陈郡谢氏在朝堂之上失去了重要支柱,家族地位一落千丈,随时有衰败的风险。
看着家族陷入困境,谢安再也无法安心隐居东山。
半生的隐士梦,终究抵不过家族的责任与担当,四十多岁的谢安,终于下定决心,告别东山的山水诗酒,步入官场,扛起振兴家族、辅佐朝廷的重任。
这一年,谢安已经41岁,在人均寿命极短的东晋,早已是中年之人,可他的仕途,才刚刚开始。
恰逢此时,征西大将军桓温,听闻谢安的才名,又知晓他有意出山,便立刻征召谢安为自己的司马。
桓温是当时东晋最有权势的人物,手握重兵,威震朝野,野心勃勃,能得到他的征召,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谢安没有推辞,欣然应允,前往桓温军中任职。
谢安即将从新亭出发,前往军中,朝廷中的文武百官,纷纷前来为他送行,场面十分盛大。
中丞高崧看着眼前的谢安,想起他多年隐居东山,拒绝征召的往事,忍不住开玩笑说:“你多年违背朝廷旨意,高卧东山,不肯出山,天下人常说,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如今你终于出山了,苍生又该如何对你呢?”
来到桓温军中,谢安凭借过人的才学与沉稳的气度,很快得到了桓温的器重。
桓温见到谢安,心中大喜,与他畅谈生平,终日欢笑,丝毫没有权臣的架子。谢安离开后,桓温还对着身边的人感慨:“你们可曾见过,我有过这样的贵客吗?”
桓温对谢安的敬重,到了极致。
有一次,桓温前往谢安的住处拜访,恰逢谢安在理发,谢安生性迟缓,许久才理完,让人取来头巾戴上。桓温见状,连忙阻拦:“不必麻烦,让司马戴着帽子进来就好。”
在等级森严的东晋,桓温能对谢安如此礼遇,足见谢安的人格魅力与才学,早已折服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
谢安在桓温军中任职,深知桓温野心极大,不甘居于人下,迟早会对东晋朝廷不利,可他表面上依旧从容应对,暗中却在观察时局,为日后辅佐朝廷做准备。
不久后,谢万病逝,谢安上书请求辞官,为弟弟守孝,离开了桓温军中。
守孝期满后,朝廷任命谢安为吴兴太守。
在吴兴任上,谢安不慕虚名,勤政爱民,推行仁政,没有刻意追求政绩,可他为官清廉,体恤百姓,将吴兴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当时的人,并未觉得谢安有过人之处,可等到他离任后,吴兴百姓却无比思念他,感念他的恩德。
从吴兴太守离任后,谢安被征拜为侍中,随后又升任吏部尚书、中护军,正式进入东晋朝堂核心,开始了他辅佐朝政、安定天下的生涯。
此时的东晋朝堂,局势动荡,皇权衰弱,桓温权势滔天,野心勃勃,想要取而代之,天下人心惶惶,东晋江山,危在旦夕。
咸安二年(公元372年),晋简文帝司马昱病重,临终前,桓温上疏举荐谢安,认为他忠心耿耿,才学过人,应当接受顾命,辅佐新帝。
不久后,晋简文帝驾崩,桓温以为,简文帝会将皇位禅让给自己,可没想到,皇位传给了太子司马曜,也就是晋孝武帝。桓温大怒,认为是谢安、王坦之等人从中作梗,阻止自己称帝,心中对二人恨之入骨。
为了逼迫朝廷退位,篡夺东晋江山,桓温率领大军,直奔京城建康,在新亭驻扎,布下重兵,声势浩大,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知道,桓温此番前来,必定要谋朝篡位,血洗朝堂。
桓温下令,召见谢安与王坦之,想要在见面之时,直接将二人斩杀,扫清篡位的障碍。
消息传来,王坦之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急忙找到谢安,询问对策,声音都在颤抖:“桓温此番,必定要杀我们,该如何是好?”
而谢安,面对这般生死危机,神色不变,从容淡定,仿佛丝毫没有将桓温的威胁放在眼里,他看着惊慌失措的王坦之,缓缓说道:“晋朝的国运存亡,就在我们这一行了,怕也无用,不如坦然前往。”
说罢,谢安整理衣冠,从容前往新亭,面见桓温。
来到桓温的营帐,帐外重兵把守,刀光剑影,气氛肃杀到了极点,随行的官员,全都吓得脸色惨白,低头不敢言语,王坦之更是汗流浃背,手中的手版都拿倒了,手足无措。
唯有谢安,从容入座,坐定之后,抬头看着桓温,神色平静,缓缓开口:“我听说,诸侯有道,应当镇守四方边境,守护国家,明公您何必在帐后埋伏士兵呢?”
一句话,直指要害,戳破了桓温的阴谋。
桓温没想到,谢安竟如此从容,丝毫没有惧色,一时之间,竟被谢安的气度所折服,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也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啊。”
当即下令,让帐后的士兵退去,收起杀心。
随后,谢安与桓温谈笑风生,从容应对,从诗词文赋,到时局政事,谢安言辞恳切,气度沉稳,让桓温找不到丝毫破绽。
两人畅谈许久,桓温始终没能对谢安下手,最终只能作罢,放谢安与王坦之返回京城。
经此一事,王坦之才明白,自己与谢安相比,差距甚远,天下人也更加佩服谢安的胆识与气度。
桓温回到军中,依旧不死心,一心想要篡夺皇位,不久后,他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却依旧不忘篡位之事,暗中授意朝廷,给自己加九锡。
九锡,是古代帝王赐予大臣的最高礼遇,拥有九锡,几乎等同于拥有了帝王的权力,历史上,王莽、曹操等人,都曾加九锡,而后谋朝篡位,桓温此举,用意不言而喻。
他让袁宏起草加九锡的诏书,袁宏才学过人,很快便写好了诏书,呈给谢安审阅。
谢安拿到诏书,一眼便看穿了桓温的心思,他不动声色,拿起笔,反复修改,今天改几句,明天改几句,一拖再拖,连续修改了十多天,始终没有定稿。
袁宏多次催促,谢安都以诏书文采不足、措辞不当为由,继续修改。
谢安心里清楚,桓温病重,时日无多,只要一直拖延,等到桓温病逝,加九锡之事自然会作罢,东晋朝堂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
果然,没过多久,桓温病重去世,这场席卷东晋的篡位危机,被谢安用拖延之计,轻松化解。
桓温死后,东晋朝堂失去了最大的权臣,可局势依旧动荡,孝武帝年幼,无法亲理朝政,天下人心不稳,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士族纷争,稍有不慎,东晋依旧会分崩离析。
谢安与王坦之联手,尽忠辅佐孝武帝,稳定朝堂局势,推行仁政,安抚百姓,调和士族之间的矛盾,让动荡的东晋,渐渐恢复安稳。
不久后,王坦之出任徐州刺史,离开京城,谢安总领中书事,成为朝堂首辅,开始独掌朝政,肩负起治理国家、抵御外敌的重任。
谢安执政,秉持着“镇以和靖,御以长算”的理念,不苛求小的过失,注重大局,推行德政,文武百官,无不听命,朝野上下,和睦安定。
当时的人,都将谢安比作东晋开国丞相王导,认为他的德行、才干堪比王导,而文采、风雅,更胜王导一筹。
面对外敌入侵,边境告急,梁州、益州相继失守,樊城、邓城也被敌军攻破,谢安始终从容应对,不慌不忙,制定长远的防御策略,稳定军心民心,不让局势进一步恶化。
有人曾劝谢安,不要整日清谈玄学,要多注重实务,应对乱世危机。
谢安却反驳道:“秦朝任用商鞅,严刑峻法,注重实务,却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难道是清谈导致的祸患吗?”
谢安执掌朝政后,东晋迎来了短暂的安稳,可北方的前秦,却在苻坚的统治下,日益强大,成为东晋最大的威胁。
苻坚重用王猛,统一北方,占据了大片疆域,国力强盛,兵强马壮,一心想要南下灭晋,统一天下。王猛在世时,深知东晋有谢安等贤臣,国力虽弱,却不可小觑,多次劝说苻坚,不要轻易南下伐晋。
可王猛死后,苻坚骄奢自大,不听劝阻,执意要发动灭晋之战。
太元八年(公元383年),苻坚亲自率领百万大军,号称投鞭断流,挥师南下,直指东晋京城建康。
百万前秦大军,浩浩荡荡,绵延千里,旌旗蔽日,声势浩大,消息传到建康,东晋朝廷上下,一片恐慌,文武百官,吓得手足无措,百姓更是人心惶惶,纷纷想要逃离京城,东晋江山,再次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机。
此时的东晋,能调动的兵力,仅有八万北府兵,八万对百万,兵力差距悬殊,如同以卵击石,几乎没有胜算。
满朝文武,都将希望寄托在了谢安身上,孝武帝当即任命谢安为征讨大都督,总领全国军事,抵御前秦大军。
面对百万敌军,举国恐慌,谢安却依旧从容淡定,没有丝毫惧色,仿佛这场决定国家存亡的大战,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棋局。
他坐镇建康,有条不紊地部署兵力,任命弟弟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侄子谢玄为前锋都督,率领八万北府兵,北上抵御前秦大军。
谢玄身为前锋,心中忐忑,临行前,特意前往谢安住处,询问破敌之计。
谢安见到谢玄,神色淡然,没有丝毫紧张,只缓缓说了一句:“朝廷已经有了安排,你放心前去便是。”
说完,便不再多言,谢玄不敢再问,可心中依旧不安,又让张玄前去请教,谢安依旧不答。
随后,谢安索性驾车前往山中别墅,召集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当着众人的面,与谢玄下围棋,用别墅作为赌注。
平日里,谢安的棋艺不如谢玄,可这一天,谢玄心中牵挂战事,心慌意乱,下棋之时频频出错,反而输给了谢安。
谢安赢了棋,转头对着外甥羊昙说:“这座别墅,就送给你了。”
说罢,谢安起身,登山游玩,直到深夜才返回住处,回到住处后,他才召集众将,面授机宜,将破敌之策,一一安排妥当,每一步都精准到位,从容不迫。
远在荆州的桓冲,担心京城安危,特意派遣三千精兵,前来守卫建康,谢安却让士兵返回荆州,对桓冲说:“朝廷已有部署,士兵们应当留在西部,抵御敌军,不必前来京城。”
桓冲得知后,无奈地感叹:“谢公虽有气度,可不懂军事,如今大敌当前,他还如此从容淡定,身边又用了一些年轻将领,恐怕东晋要亡了,我们迟早要沦为前秦的俘虏啊!”
所有人都不看好东晋,都觉得这场战争,东晋必败无疑,可谢安,却依旧胸有成竹。
前秦大军抵达淝水,与东晋北府兵隔江对峙。苻坚站在城头,遥望东晋军队,见士兵阵容整齐,士气高昂,又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以为都是东晋的士兵,心中顿时生出惧意,这便是“草木皆兵”的由来。
谢玄抓住战机,派人前往前秦军营,对苻坚说:“你们大军远道而来,占据淝水岸边,不利于速战速决,不如稍稍后退,让我军渡过淝水,与你们一决胜负,岂不更好?”
苻坚心中轻敌,又想要趁东晋军队渡河之时,发动突袭,一举歼灭晋军,便答应了谢玄的请求,下令大军后退。
可他没想到,前秦军队人数众多,民族混杂,军心不稳,一听到后退的命令,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争相后退,根本无法制止。
谢玄见状,立刻率领东晋精兵,渡过淝水,趁机发动猛攻,前秦大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兵败如山倒。
苻坚在乱军之中,中箭负伤,只身狼狈逃窜,逃亡途中,听到风声与鹤的叫声,都以为是东晋的追兵赶来了,这便是“风声鹤唳”的典故。
这场震惊天下的淝水之战,东晋以八万兵力,大败前秦百万大军,创造了中国历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彻底粉碎了苻坚统一天下的野心,保住了东晋江山,更守护了华夏文明的传承。
当淝水之战大胜的捷报,传到建康时,谢安正在家中与客人下围棋。
他接过捷报,看完之后,神色平静,随手放在一旁,继续下棋,丝毫没有喜悦之色,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客人心中好奇,忍不住询问前方战事如何,谢安慢悠悠地落下一子,淡然说道:“没什么,不过是孩子们在前方,打败了敌军罢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赢了一场寻常的棋局。
可等到下完棋,客人离开,谢安返回内室,跨过门槛时,心中压抑不住的喜悦,瞬间爆发,太过激动,以至于脚下的木屐齿,都被门槛折断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原来,他并非不喜悦,只是身为朝堂首辅,三军统帅,他必须在众人面前保持从容,稳定人心,这份隐忍与气度,千古难寻。
淝水之战的胜利,让谢安的声望达到了顶峰,他成为了东晋的救世主,天下百姓心中的支柱,朝廷加封他为太保,赏赐无数,陈郡谢氏,也一跃成为东晋顶级门阀,光耀千古。
淝水之战后,东晋国力大增,边境安稳,谢安并没有居功自傲,反而更加谦逊,一心想要辅佐孝武帝,收复北方失地,统一天下。
他上书朝廷,请求亲自率军北征,孝武帝欣然应允,加封他为都督扬、江、荆等十五州军事,赐予黄钺,总领北方战事,权力达到了顶峰。
谢安率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收复了大片失地,东晋的疆域,不断扩大,眼看就要实现北伐大业,可此时,朝堂之上,却出现了变故。
孝武帝渐渐长大,开始亲理朝政,他的弟弟会稽王司马道子,专权擅政,身边聚集了一群奸佞小人,嫉妒谢安的功劳与声望,不断在孝武帝面前谗言陷害,说谢安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有不臣之心。
孝武帝本就对权倾朝野的谢安有所忌惮,听了谗言,心中渐渐生出猜忌,对谢安渐渐疏远。
半生隐居,半生为官,谢安早已看透了官场的尔虞我诈,功名利禄,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当年为了家族、为了苍生出山,如今国家安稳,北伐初成,他不愿再卷入朝堂纷争,只想重拾当年东山隐居的初心。
于是,谢安主动上书,请求离开京城,出镇广陵之步丘,远离朝堂是非。
孝武帝欣然应允,在西池为谢安设宴饯行,文武百官相送,谢安告别京城,前往广陵,在步丘修筑新城,驻守此地。
在广陵,谢安修筑召伯埭,造福百姓,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世代传颂。
即便身处地方,谢安依旧心系朝廷,心系天下,可他心中,始终没有忘记东山的隐居之志,常常对身边的人说,想要等到天下安定之后,辞官归隐,重返东山,过回当年诗酒山水的日子。
他在新城,打造了渡海的船只,准备随时辞官,从水路返回东山,可这份心愿,终究没能实现。
太元十年(公元385年),谢安身患重病,卧床不起,病情日益严重。
他自知时日无多,心中感慨万千,对身边的亲信说:“当年桓温掌权时,我常常担心自己不能保全性命,忽然梦见自己乘坐桓温的车驾,行走了十六里,见到一只白鸡便停下了。乘坐桓温的车驾,寓意代替他执掌朝政,十六里,便是我执政十六年,白鸡对应酉年,今年正是酉年,我的病,恐怕好不了了。”
不久后,谢安病逝于新城,享年六十六岁。
消息传回京城,孝武帝悲痛万分,三日不上朝,追赠谢安为太傅,谥号文靖,这是对文臣最高的褒奖。等到谢安下葬时,孝武帝下令,依照大司马桓温的最高礼仪,为他举行葬礼,又因为淝水之战的功勋,加封他为庐陵郡公,极尽哀荣。
谢安去世后,天下百姓无不悲痛,他的外甥羊昙,悲痛欲绝,从此再也不听音乐,出行绝不走西州路,只因西州路是谢安生前常走的路。
有一次,羊昙醉酒,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州门,才猛然惊醒,悲痛不已,以马鞭扣门,吟诵曹植的诗句“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恸哭而去,成为千古佳话。
《晋书》评价谢安:“建元之后,时政多虞,巨猾肆威,将倾宗社,安忠言匡济,上下同心,卒能以弱制强,摧敌逋寇,宁静江左,风流着闻,冠绝江左。”
参考《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