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79年,西晋咸宁五年。
洛阳城的冬日寒风刺骨,可是西晋朝堂之上,气氛却比寒冬更冷。
晋武帝司马炎端坐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默不语。殿下,群臣争得面红耳赤。
“东吴未灭,根基尚在,大举伐吴,劳民伤财,不可取!”
“陛下,我大晋兵强马壮,一举灭吴,指日可待!”
支持伐吴的,是镇军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反对最激烈的,是骠骑将军孙秀。
就在这时,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将,出列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以为,灭吴之机,已然成熟!此乃顺天应人之举,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众人侧目。
说话的这位,头发花白,身披铠甲,眼神却像豹子一样锐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就是时任龙骧将军、益州市刺史——王濬。
王濬是谁?
王濬,字士治,是弘农郡湖县(今河南灵宝)人。
他家世代为官,属于官宦世家,但在讲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西晋,他的家世并不算顶尖豪门。
王濬从小就长得高大魁梧,容貌俊美,一副标准的帅哥相。
但他和当时很多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不同,他豪爽不羁,风流倜傥,最喜欢的不是吟风弄月,而是骑马射箭,钻研兵法。
不过,少年时期的王濬,虽然有才华,却有个大毛病——不修边幅,有些放荡。
他经常和一群狐朋狗友在外面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所以在乡里的名声并不好,很多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就是个混日子的浪荡子。
直到有一天,一件事彻底改变了王濬的人生轨迹。
他的家里,来了一位贵客。
这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当时西晋着名的清官、尚书郎——徐邈。
徐邈是个眼光毒辣的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个看似游手好闲的少年王濬,绝不是池中之物。
徐邈特意把王濬叫来,问他:“士治,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不想着置办家业,为将来谋个出路呢?”
王濬听完,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说:“大丈夫处世,当为国家扫平四海,建立功业!这点小家小业,怎么能困住我?”
徐邈听完,眼前一亮,连连称赞:“好!好一个扫平四海!你这志向,我服!”
徐邈不仅没嫌弃王濬,反而对他刮目相看。
更让人惊讶的是,徐邈回家后,竟然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还没成家的王濬。
徐邈的妻子知道后,气得不行,骂丈夫:“你疯了?王濬那副穷酸浪荡子的样子,你把女儿嫁给他,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徐邈却淡定地说:“你别看他现在这样,我看这孩子,有雄图大志,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他将来的成就,远非你们所能想象。”
娶了徐邈的女儿后,王濬仿佛突然开窍了。
后来,王濬凭借家族的门第和自己的才干,步入仕途,担任了河东郡的太守。
在任上,他勤政爱民,政绩显着,展现出了出色的治理能力。
但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儿——他不想只做一个太平官,他想上战场,立战功,封王侯。
时间来到西晋建立初期。
公元265年,司马炎篡魏建立西晋;公元280年,灭蜀,三足鼎立变成了“晋魏对峙”。
此时的王濬,已经年近五十。
在那个“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年代,五十岁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很多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王濬不甘心,他依然在等待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当时,西晋的头号名将、征南大将军羊祜,坐镇襄阳,准备伐吴。
羊祜是个识货的人,他在考察地方官员时,听说了王濬的名声。
羊祜亲自派人去考察,回来的人告诉羊祜:“王濬这个人,虽然脾气有些倔,有些狂,但他有勇有谋,眼光独到,而且善于治军,是个难得的帅才!”
羊祜听完,大喜过望,立刻向晋武帝司马炎举荐王濬。
司马炎本来对王濬有些印象,觉得他是个“刺头”,但架不住羊祜这位头号功臣力荐,于是顺水推舟,把王濬调到了益州刺史的任上。
益州,也就是今天的四川一带。
这里是长江上游,是进攻东吴的战略要地。
王濬到了益州,心里明白,这是他人生最后的机会。
他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吏治,发展生产。
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后勤。
他在益州轻徭薄赋,安抚百姓,很快就稳定了局面,积累了大量的粮草物资。
但王濬心里还有一个更宏大的计划——造船。
他知道,东吴占据长江天险,想要灭吴,光靠陆军是不行的,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的水师。
而益州,正是打造水师最好的基地。
于是,王濬在益州,开始了一项惊天动地的大工程——大规模建造楼船。
在益州,王濬一声令下:“开工!造大船!”
他要造的船,可不是普通的小船。
史书记载,王濬打造的楼船,方百二十步,也就是长宽各一百二十步(约合现在的一百多米)。
这种船,大到什么程度?
能载两千多名士兵!
船上有高大的楼阁,有坚固的城墙,甚至还能在上面骑马!
为了加固船身,王濬用的是最坚硬的木材,船身厚重,如同一座移动的水上堡垒。
这还不够。
王濬深知,长江水流湍急,普通的船根本无法抵御上游的冲击。
他在每一艘大船的船头,安装了巨大的铁锥,用来凿破敌方的船只和障碍。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西晋朝野。
很多大臣听说王濬在益州“大兴土木”,造这么大的船,都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上书弹劾王濬:
“陛下!王濬这是劳民伤财,铺张浪费啊!造这么大的船,耗费了无数钱粮,万一船造好了,仗打不起来,这不是浪费国家财力吗?”
“而且,船造得太大,太显眼,万一走漏风声,东吴早有防备,这仗还怎么打?”
一时间,反对声浪此起彼伏。
连晋武帝司马炎,也有些动摇了。
他派人去益州调查,质问王濬:“你造这么大的船,到底是要干什么?”
王濬面对质问,不慌不忙,他只说了一句话:
“臣造大船,非为铺张,实乃为灭吴大计。东吴凭借长江天险,苟延残喘。若不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师,如何能顺流而下,直捣黄龙?此乃一统天下之必经之路!”
司马炎听完,沉默了。
他想起羊祜的举荐,想起自己一统天下的雄心。
最终,他一拍桌子,说道:
“好!王濬,朕就给你这个机会!放手去干!朕要的,是这天下一统!”
有了皇帝的撑腰,王濬更是如鱼得水。
他在益州,日夜不停地造船。
木材不够,他就征收民间的树木;工匠不够,他就从各地抽调。
益州江边,无数巨大的木料被砍伐、运输、加工,叮叮当当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年。
这些巨大的船板、木屑,顺着长江水流,漂向下游,被东吴的巡逻兵发现了。
东吴的官员看到这些漂下来的巨大木屑,惊恐万分。
他们立刻向吴主孙皓汇报:“陛下!西晋在蜀地大造楼船,木屑流到了我们这里!他们要打我们了!快防备啊!”
可吴主孙皓,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残暴不仁,沉迷酒色,根本听不进忠臣的话。
他反而觉得,这些木屑是祥瑞,是上天在帮东吴,根本不加防备。
就这样,王濬的“楼船计划”,在一片质疑和反对声中,悄然成型。
他打造的这支水师,堪称当时的航空母舰。
时间来到公元279年。
经过多年的筹备,西晋的伐吴大军,终于集结完毕。
晋武帝司马炎下达诏书,兵分六路,大举伐吴:
1. 镇军大将军 司马伷,率军出涂中;
2. 安东将军 王浑,率军出江西;
3. 建威将军 王戎,率军出武昌;
4. 平南将军 胡奋,率军出夏口;
5. 镇南大将军 杜预,率军出江陵;
6. 龙骧将军 王濬,率军从蜀地顺流而下。
六路大军,共计二十多万人,旌旗蔽日,金鼓齐鸣,向着东吴发起了总攻。
按照最初的计划,王濬的水师从上游出发,作为奇兵,直插东吴腹地。
而陆军主力,则在下游牵制东吴军队。
战争初期,进展异常顺利。
杜预攻克江陵,胡奋攻破江安,王浑的军队也在长江西岸取得了一系列胜利。
东吴的军队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吴主孙皓这才慌了神,他急忙派出了东吴最后的王牌——丞相张悌,率领三万精锐,去抵御王浑的大军。
同时,他下令在长江上,设置了一道天罗地网。
东吴人知道,西晋水师顺流而下,最大的威胁就是上游的冲击。
于是,他们在长江险要地段,用铁索横截江面,锁住水流,阻挡西晋船只。
他们还在江底埋下了许多长丈余的铁锥,用来刺破西晋的船底。
这就是东吴引以为傲的“铁锁横江”战术。
孙皓以为,凭借这道天险,就能把王濬的水师堵在江面上,让他们进退两难。
当王濬的水师行至西陵峡口时,果然遇到了这道障碍。
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铁索横亘,江底的暗锥虎视眈眈。
东吴的守军在岸边,箭如雨下,死死封住了王濬的去路。
手下的将领们都慌了:“将军!前面有铁锁,还有暗锥,船根本过不去啊!怎么办?”
王濬却站在船头,神情镇定,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早就料到这一手了。
他大手一挥,下令:
“准备!推出大筏!”
只见几十艘巨大的木筏被推了出来,上面堆满了柴草,浇上了油脂,点燃后,变成了一座座“火船”。
同时,他又命人打造了许多巨大的火炬,绑在长杆上。
王濬下令:
“第一队,推出火筏,冲开铁锁!”
数十艘燃烧的火筏,借着风势,如同一条条火龙,顺流而下,撞向江面上的铁锁。
铁锁被烈火焚烧,很快就熔断了,纷纷坠入江中。
“第二队,清理暗锥!”
王濬又下令推出巨大的木筏,木筏上安装了巨大的铁锥,迎着水流,撞向江底的暗锥。
暗锥被撞得粉碎,江底的障碍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第三队,楼船前进!攻击江岸!”
王濬坐镇最大的一艘楼船,率领水师,如履平地,顺流而下。
楼船上的弓弩手万箭齐发,炮石如雨,猛烈轰击东吴的岸边阵地。
东吴守军万万没想到,王濬竟然有这样的破局之法。
他们的铁锁和暗锥,瞬间失效。
王濬的水师,势如破竹,一路攻破丹阳、西陵、荆门,直逼东吴的军事重镇——乐乡。
乐乡,是东吴的西线大本营,也是保卫都城建业的最后一道屏障。
守在这里的,是东吴的镇南大将军、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军事——陆抗。
陆抗是谁?
他是东吴名将陆逊的儿子,是东吴最后的顶梁柱。
他治军严明,用兵如神,是王濬遇到的最强对手。
王濬的水师抵达乐乡城下时,陆抗已经严阵以待。
他下令在乐乡城外,挖掘了巨大的壕沟,布置了层层叠叠的鹿角、拒马,还在城墙上架设了大量的投石机和弓弩。
王濬看着眼前的坚固阵地,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但他没有退缩。
他下令,水师停泊在江面上,形成包围圈。
然后,他亲自登上一艘轻型战船,带领精锐士兵,发起了冲锋。
战斗异常惨烈。
乐乡城头,箭如雨下,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如同雨点般砸向江面。
王濬的楼船虽然坚固,但也被砸得咚咚作响,船板上到处都是箭孔。
王濬身先士卒,他站在船头,挥舞着大刀,大声喊道:
“将士们!今天,我们要么攻破乐乡,要么战死沙场!跟我冲!”
他的士兵们,看到主帅如此英勇,也都士气大振,冒着枪林弹雨,奋勇冲锋。
陆抗在城头上,看到王濬如此勇猛,也不禁感叹:
“真是个硬骨头!王濬,果然名不虚传!”
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王濬的水师,伤亡惨重,但他们没有后退一步。
王濬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东吴的援军一旦到来,局面就会变得复杂。
他突然灵机一动,下令:
“调大型楼船上来!用撞角,撞开城门!”
几艘最大的楼船,调转船头,利用巨大的惯性,如同巨兽般,狠狠撞向乐乡的城门。
“轰!轰!轰!”
几声巨响,乐乡的城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陆抗见状,急忙下令士兵用巨石、火油去封堵。
但王濬的楼船太大了,力量也太猛了。
最终,在连续的撞击下,乐乡的城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王濬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
陆抗见大势已去,无奈之下,只好率领残部,突围逃走。
乐乡,被王濬攻克了!
这一战,王濬大获全胜。
他不仅歼灭了东吴西线的主力部队,还缴获了大量的物资和粮草。
更重要的是,他打通了通往都城建业的道路。
消息传到洛阳,晋武帝司马炎大喜过望,他立刻下旨,加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并传令下去:
“王濬部英勇善战,所向披靡,继续顺流而下,直取建业!”
攻克乐乡后,王濬的水师,一路势如破竹。
沿途的东吴守军,要么望风而降,要么不堪一击。
王浑、司马伷等陆军主力,也都在下游取得了重大胜利,对建业形成了合围之势。
公元280年3月,王濬的水师,终于抵达了牛渚(今安徽当涂)。
这里距离东吴的都城建业,只有一步之遥。
江面之上,王濬的楼船绵延数百里,旌旗遮天,戈矛如林,战鼓之声震彻江面。东吴沿江守军,远远望见这等声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直接弃城逃跑,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吴主孙皓,这时候才真正慌了。
他之前残暴嗜杀、听信奸佞,把东吴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忠臣被杀、能臣被贬,陆抗、张悌等一干名将死的死、亡的亡,东吴早已是外强中干。如今晋军六路齐出,王濬水师又神兵天降,孙皓手里,早已无兵可用、无将可派。
他在宫中急得团团转,召来剩下的大臣商议。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有人劝他死守,有人劝他突围,还有人劝他投降。
孙皓看着眼前这群瑟瑟发抖的臣子,再想想自己往日的作威作福,心中一片冰凉。东吴,亡了。
王濬在牛渚稍作休整,随即下令:全军拔营,直逼建业!
数万水师,乘着楼船,顺流疾进,很快就抵达了建业城外的长江江面。
东吴最后的守军,在张象的带领下,还有一万多人。孙皓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了这支部队身上,命张象出城迎击王濬。
结果呢?
张象率军来到江边,抬头一看——
江上全是晋军的巨型楼船,甲兵鲜明,阵势威严,一眼望不到尽头。
东吴士兵本就士气低落,看到这阵仗,当场就崩了。
还没等开战,士兵一哄而散,跑了个干干净净。
张象孤零零站在岸边,一脸苦笑,只得转身回城,向孙皓复命:
“陛下,兵无战心,将士尽散,臣,无力回天。”
孙皓彻底绝望。
这时,大臣胡冲、薛莹等人进言:
“如今大势已去,满城百姓,都在等着晋军入城。若再顽抗,只会引来屠城之灾,百姓遭殃,陛下也难逃一死。不如效仿当年刘禅,肉袒面缚,归降大晋,尚可保全性命,保全宗族。”
所谓肉袒面缚,就是脱去上衣,露出肩膀,双手反绑在身后,带着棺材,出城投降,以示臣服请死。
孙皓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孤,辜负了父兄基业,辜负了江东百姓……罢了,罢了。”
他最终接受了投降的建议。
公元280年五月初一,孙皓按照古礼,赤裸上身、双手反绑,抬着棺材,亲自来到王濬大营门前,跪地请降。
王濬一身戎装,立于帐前,看着这位亡国之君,神色平静。
他没有羞辱孙皓,也没有骄纵自得,只是按照礼节,亲自上前,解开孙皓的绑缚,命人烧掉棺材,以礼相待。
王濬朗声宣布:
“吴主孙皓归降大晋!自此,江东之地,重归一统!”
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声震长江两岸。
从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到三国鼎立,再到蜀汉先亡、东吴归晋,近百年的分裂战乱,在王濬这一支楼船水师的脚下,彻底画上了句号。
当天,王濬率军入城,安抚百姓,封存府库,秋毫无犯。
东吴的地图、户籍、珍宝、府库钱粮,全部清点造册,派人快马送往洛阳,报捷晋武帝司马炎。
洛阳城内,司马炎接到捷报,看完之后,激动得泪流满面,对着百官说道:
“这天下一统,全赖羊祜当年远见,全赖王濬今日之功!”
灭吴大功告成,王濬本以为,自己会得到应有的封赏,名留青史。
可他万万没想到,仗打赢了,麻烦才刚刚开始。
问题,出在另一位大将——王浑身上。
王浑当时率军在江北,与东吴丞相张悌大战,虽然也打了胜仗,但他生性谨慎,不敢轻易渡江,一直在北岸观望。结果被王濬趁着水师之利,一路疾进,抢先攻入建业,受降孙皓,拿下了“首功、头功”。
王浑心里极度不平衡:
我在江北苦战,牵制东吴主力,结果你王濬顺水推舟,捡了最大的功劳,这凭什么?
于是,王浑回到洛阳之后,开始不断在朝中弹劾、构陷王濬。
他联合一部分朝臣,上书司马炎,给王濬安了一大堆罪名:
- 说王濬违诏不受节制,不听朝廷调度,擅自进军;
- 说王濬私吞东吴珍宝、府库财物,中饱私囊;
- 说王濬纵容士兵抢掠,扰乱建业秩序;
- 甚至说王濬居功自傲,有不臣之心。
在那个时代,武将功高震主,本就是大忌。
再加上王浑出身名门望族,人脉极广,一时间,满朝文武,纷纷跟风指责王濬。
晋武帝司马炎,虽然心里清楚王濬功劳最大,但也架不住这么多人轮番告状,只能多次下诏,斥责、问责王濬。
王濬这时候,已经是七十岁左右的老人。
他一生征战,辛辛苦苦打造楼船,冒着生死顺流灭吴,到头来,却落得一身非议、被人诬陷。
他心里又气又委屈。
于是,王濬也豁出去了,一次次上书,为自己申辩,言辞非常恳切、直白:
“臣以衰暮之年,承蒙陛下重用,造舟治水,七百里江路,奋勇当先。东吴铁锁横江,暗锥藏底,臣身先士卒,九死一生,方才攻破天险。平定建业之日,臣封存府库,秋毫无犯,一切皆有簿册可查。
王浑等人,只因臣先入建业,便心生嫉妒,百般构陷,欲置老臣于死地。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虚言,甘受重罚!”
王濬的亲信、旧部,都劝他:
“将军,如今朝中非议太多,您说话太过刚直,只会更加得罪人,不如低头认错,隐忍自保。”
可王濬性格本就豪爽倔强,吃软不吃硬。
他每次见到司马炎,都要反复诉说自己的功劳与委屈,说到激动之处,常常情绪失控,甚至不顾君臣礼仪,言辞激烈。
身边人都为他捏一把冷汗:这是要掉脑袋的节奏啊。
好在,晋武帝司马炎,总体还算宽厚。
他心里明白,王濬虽然脾气直、说话冲,但忠心是真的,功劳是真的,灭吴首功,谁也抹杀不了。
有大臣劝司马炎严惩王濬,司马炎只是摇头:
“王濬之功,不可磨灭。他只是性子直率,并非有反心。”
同时,也有明白人,比如益州护军、范通,就劝王濬:
“将军功劳盖世,但是,不该总把功劳挂在嘴边。每次上朝,都要争辩是非,这不是明哲保身之道。
你应该把灭吴之功,全都归于陛下圣明、朝廷决策、诸将合力,闭口不谈自己的辛苦,这样,皇帝安心,朝臣也不会再嫉妒你,你才能平安终老。”
王濬听完,沉默良久,恍然大悟。
从那以后,王濬彻底改变了作风。
- 上朝不多说话,更不炫耀功劳;
- 有人问起灭吴之事,他只说:“此乃皇上洪福,诸将之力,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 平日深居简出,不结交权贵,不参与党争;
- 生活上低调简朴,不再张扬。
司马炎看到王濬的转变,心中更加欣慰。
最终,朝廷论功行赏:
- 拜王濬为辅国大将军、襄阳县侯;
- 后又升任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兼后军将军;
- 赐钱、绢、粮食无数,极尽荣宠。
王濬用自己的收敛与低调,换来了平安富贵、晚年安稳。
王濬晚年,身居高位,却不再过问朝中繁杂琐事,安心在家休养。
他年轻时放荡不羁,中年大器晚成,老年功成名就,又经历过功高遭忌、险些获罪的风波,早已看透了功名利禄。
家中宾客往来,他也很少再谈论当年灭吴的辉煌战绩,只是与亲友饮酒闲谈,安享天伦。
史书《晋书》记载,王濬晚年,衣食丰厚,宅舍壮丽,日子过得十分安逸舒适。这在历代功高震主的名将里,已经是极其难得的结局。
西晋太康六年(公元285年),王濬病逝,享年八十岁。
司马炎得知消息,十分悲痛,下诏追赠他为抚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在三国后期、西晋初年的众多名将里,王濬,常常被人忽略。
他没有诸葛亮那样的神话光环,没有周瑜那样的风流名气,也没有关羽张飞那样的民间声望。
很多人读三国,读到蜀汉灭亡、姜维自尽,就草草结束,根本不知道,真正结束三国乱世、完成天下一统的人,是王濬。
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只要你有真本事、肯坚持、耐得住寂寞,哪怕年过半百、年过花甲,依然可以一飞冲天。
参考《三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