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锦瑟一番引经据典、格局宏大的言语，如同春风化雨，又似无声惊雷，瞬间将殿中那股针对个人的暗涌之气提升到了“礼乐教化”、“彰君显德”的宏大层面。

    长宁公主精心铺设的刁难陷阱，在“德之华”与“德音”的高阔立意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长宁公主皇甫蕙僵立殿中，脸上甜美的笑容如同被冻住。

    精心维护的“谦恭”面具摇摇欲坠，眼底是几乎压不住的羞愤和挫败。

    她的琴艺、她的骄傲，竟被归结为只需“心意虔诚”便可？

    这比直接斥责更令她难堪！

    宁贵妃藏在袖中的手紧攥，指节泛白。女儿不但没占到上风，反被莫锦瑟用一句“末技”定位，衬得她如井底之蛙。

    这个莫锦瑟的机锋与格局，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忌惮陡增。

    柳映雪等贵女早已羞愧地恨不得缩进桌底。

    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惋惜”之言，在如此立意面前，如同尘埃般可笑。

    席间投向莫锦瑟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服与惊叹。

    皇甫洵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才缓缓收回，酒液入喉，仿佛也咽下了心头的复杂。

    惊艳？

    不甘？

    那份对莫锦瑟的执念，在看到她如此耀眼的光华时，愈发炽烈地灼烧着他。

    他低头掩去眸中深色。

    乐阳长公主的眼中，看戏的成分淡去，沉凝的思虑渐起。

    莫锦瑟这番借势而为、反手抬轿的本事，让她真正掂量起明太后临终那句话的分量。

    此人，深不可测。

    “好！”文昭帝终于开口，语气带着难掩的悦色，他看向莫锦瑟的目光，是帝王的赞许，亦是长辈对出色后辈的骄傲。

    随即转向长宁，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莫爱卿深得礼乐三昧。宁儿，一曲助兴，心意已足，乐师自有其职，莫侍中更有重担在肩。你方才所求，实属‘不智’。用心抚琴便是，不必拘于品评细枝末节。”

    “不智”二字，如同定音锤，将长宁钉在了自作聪明的耻辱柱上。

    长宁公主脸上血色褪尽，强撑着行礼坐下，指尖按上琴弦时，那份屈辱让她精心准备的佳曲失了灵魂，多了几分僵硬的愤懑。

    此时，坐在宋麟身边的宋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机警地扫视全场。

    当他的视线掠过右侧宗亲席时，黑葡萄似的眼珠骤然定住！

    是那个永绥王皇甫洵！

    宋珩的小眉头立刻像被捏住了一样皱了起来。

    虽然娘亲刚才漂亮地打败了讨厌的红衣姐姐，但最让他心里不舒服的，其实是这个总是假装不经意的永绥王伯伯！

    宋珩年纪小，却有一双极其敏锐的眼睛和一份极其霸道的认知——娘亲是他的！

    爹爹是他的！

    他们三个是一家人！

    整整齐齐的！

    像爹娘卧房窗棂上画的那幅雪梅相依图一样，不能多一笔，不能少一划！

    这个皇甫洵，每次看娘亲的眼神，都让小小的宋珩感觉像看到林子里盯着落单小鸟的野猫，或者想偷家里小鸡仔的黄鼠狼！

    虽然永绥王伯伯总是笑笑的，说话也好听，还会给他带过精巧的小玩具，但宋珩就是莫名地警惕！

    那眼神里藏着一种他无法具体形容、却直觉很不舒服的东西，黏黏糊糊，怪怪的！

    宋珩不喜欢任何可能想把娘亲从他和爹爹身边“偷走”的人，不管那人是谁！

    在他那本尚显空白的世界观里，对这种觊觎者，已经有了清晰的定位——坏人！

    划进坏人名册里了！

    此时，看到皇甫洵的目光又落在高台上的娘亲身上，宋珩的小嘴忍不住扁了一下，小鼻子也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父亲身边靠了靠，小胳膊抱住了宋麟的手臂，仿佛在宣告所有权，也仿佛在寻求一种安全感。

    就在长宁公主心绪不宁、琴音有异的当口，宋珩那清脆响亮的童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着浓浓的好奇，目标却并非解惑，而是……隔空保护？

    他仰头看向宋麟，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附近人听清：“爹爹，‘德之华’是什么花呀？比咱们府上暖阁里那盆爹爹天天给娘亲浇水照看的素心兰还漂亮吗？”

    宋麟立刻领会了儿子的“小心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与赞赏。

    他顺着儿子的“疑问”，温和地、清晰地解释，让更多人都能听见：“‘德之华’不是花，珩儿。它是说一个人品性美好、心地光明时，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那种光芒，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就像你娘亲刚说的，音乐不是为了争高低，而是大家快快乐乐聚在一起时，心贴着心一起唱响的声音。这种让人高兴、让大家更亲近的声音，就是最美的声音，最美的光华。”

    “哦！”宋珩像是听懂了天大道理般用力点头，小脸绽放出纯粹的光芒，他转头望向高台，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笃定，脆生生道：“珩儿知道了！娘亲说的那些厉害的话，就是娘亲心在发光！把那些光都照到大家心里，让大家开心！对不对？所以那个红衣姐姐的曲子好不好听根本不要紧，大家开心最要紧！娘亲最棒了！”

    “哈哈哈！”文昭帝愉悦的笑声响彻大殿。

    宋珩这天真烂漫却精准嵌入核心的总结陈词，简直比任何颂圣之辞更熨帖帝心！

    不仅盛赞莫锦瑟“心在发光”，更将这场宫宴定性为他治下“君臣同乐、人心交融”的盛景！

    马屁拍得浑然天成，童言妙语暖人心！

    殿内气氛瞬间被这童真的“总结”和帝王的愉悦冲散了阴霾，变得轻松愉悦。

    众人的笑声中，长宁公主的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出血。

    连一个三岁孩子都崇拜的光，都在拥护的家庭，映衬得她是如此丑陋狭隘。

    莫锦瑟端坐高台，眼底那一丝冰封下掠过的暖意更深了些，望向儿子和宋麟的方向。

    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料。

    池皇后适时笑着开口：“珩儿聪慧剔透，小小年纪便深明大义，真是好孩子。”

    这话既是夸，也是给这场闹剧彻底收尾。

    然而，暖意融融中，皇甫洵也笑着举起了杯。

    他隔着人群，仿佛无意般朝宋麟这边示意了一下，笑容依旧温雅。

    目光扫过被宋麟揽在身侧、正带着一种“母鸡护崽”般警惕目光瞪着他的宋珩时，眼底深处的温度不增反降，掠过一丝极幽暗的冷芒。

    这孩子的机敏与独占欲……是个麻烦。

    宋珩见那个“大坏蛋”看过来，不但没像看别人那样回以笑容，反而更紧地抱住了父亲的胳膊，把小脸往宋麟臂弯里藏了藏，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像只被入侵领地的小兽，牢牢锁定着皇甫洵。

    暖黄的宫灯模糊了人心的沟壑，宋珩那双清亮眼眸里映照的“坏人形象”，在看似欢乐的宴饮喧嚣下，已经悄然生根。

    无声的水下，巨兽的阴影依旧徘徊。

    秋猎宫宴的余音散尽，上林苑深处，林间的喧嚣更胜此前。

    旌旗猎猎，骏马嘶鸣，年轻一辈的王公勋贵、宗室子弟已然驰马入林，展开今日最惊心动魄的狩猎角逐。

    赌约已立，猎熊者胜，宋麟、皇甫洵、莫云从、莫叔白、皇甫璟等身影矫健，策马没入金黄色的林海深处。

    宋珩被郑重地交到了莫锦瑟手中。

    相较于林中的金戈铁马气息，女眷聚集的靶场则多了几分花团锦簇下的硝烟味儿。

    长宁公主、柳映雪及一众贵女已然换上了骑射劲装，彩袖翩跹间挽着精巧小弓，比试起了箭法。

    喝彩声、娇笑声、箭矢钉入草靶的咄咄声交织一片。

    莫锦瑟对射箭之戏兴趣缺缺。

    她牵着宋珩小小的手，避开了喧闹的靶场和人流，踏着铺满金黄银杏叶的小径，慢悠悠地向上林苑深处的枫林踱去。

    清冽的空气带着草木芬芳，阳光穿透红黄相间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宋珩一手牵着娘亲，小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不时蹲下去捡拾一两片形状完美的落叶，小心地收进自己绣着小老虎的锦囊里。

    “侍中好雅兴，带稚子赏秋，享天伦之乐。”一道温婉却隐含锋芒的声音自身侧的枫林小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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