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叹落下,方才喧闹的热议陡然静了几分,满是唏嘘。
【哎,你们听说了吗?皇城里头前些日子遭了一场天火,宫里头的皇子皇孙,没了大半。】
【何止听说,如今朝堂都换了新太子了!】
【是呢是呢,换成了个年岁极小的孩童,不过稚子模样。】
【前些天那道册封圣旨我还记着,说新太子萧祁乐,慧黠早成,机变卓异,虽带稚性跳脱,却藏英锐潜锋,骨相不凡,颇具君范。】
【细细品这话,这新太子的性子,倒和咱们小郡主有几分相像,都是这般灵动跳脱,藏着不凡呢!】
【但愿能如小郡主这般有福气,安稳顺遂才好,只是这朝堂,短短时日便换了三位太子,这般频繁,实在透着几分不祥啊。】
【你们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不祥之兆已然显了——西夏王已然起兵,如今正在边境屠城,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那可是屠城啊!一城的百姓,都要遭难了!】
【救救我们吧!救救边境的黎民百姓!】
【谁能来管管啊?】
【新太子年幼,朝堂动荡,陛下怕是自顾不暇,这西夏王这般残暴,再无人制止,边境诸国怕是都要被他踏平了!】
【神女此刻正在天界,若是知晓故土遭此大难,会不会出手相助?】
【可神女如今刚中状元,正要入书院求学,再者她早已不是那东宫太子妃,与那朝堂早已没了牵扯,怎会再管这烂摊子?】
【可那些都是无辜的百姓啊!眼看就要沦为刀下亡魂,难道就只能这般坐以待毙吗?】
天幕之下,议论声渐渐染上绝望。
天书词条滚动得愈发急促,字字泣血,皆是对黎民的担忧,对朝堂无能的怨怼。
甚至有人开始怨柔嘉公主为何还没到西夏。
似乎真的和亲能终结战争。
……
天幕之下,
夜色如墨,泼洒在皇觉寺的琉璃瓦上。
昏昏沉沉。
大殿内,数十盏青铜长明灯燃着幽微的光。
灯芯跳动间,将经幡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宫墙上,随风轻轻晃动,像极了孤魂野鬼的呜咽。
晨钟暮鼓早已歇了声息,唯有山风穿过殿宇的缝隙。
卷着寒意,呜呜咽咽撞在朱红梁柱上。
为这临终的时刻更添了几分凄怆。
太后娘娘躺在铺着层叠云锦的软榻上。
枯瘦的手搭在腹间。
她的脸颊早已脱了所有血色,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眼窝深陷。
唯有那双浑浊的眸子,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光亮,死死盯着殿外的夜空。
那里是热闹的天界。
她撑了太久了,从日暮撑到月升,从咳血不止撑到气息奄奄。
全凭着一股执念吊着最后一口气——她要等,等那个消息,等那个让她悔恨的女子,真正站上巅峰的消息。
哪怕还没有结果。
但是冥冥之中,她就知道沈若曦一定能拿状元。
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
因为能战胜薛家女的人,一定是状元。
这是薛家的骄傲。
等到真的消息传来。
庆贺的人群,传遍天上人间。
“状元呀……”
一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
带着难以置信的喟叹,也藏着无尽的怅惘。
守在榻边的宫女浑身一震,连忙俯身附耳:
“太后娘娘,您说什么?”
太后没有回应,眸子却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濒死的飞蛾扑向最后的火光。
“沈若曦……果然有如此才能……”
太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穿透了满脸的沟壑,竟透出几分释然与骄傲。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眼珠,目光死死锁住跪在金砖上的薛怀瑾。
她的侄儿,薛家的顶梁柱。
她知道他眼底的野心,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只待她闭眼,便要挣脱束缚。
“怀瑾……”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残存的气力,
“答应我的事……一定做到……否则……我死不瞑目……”
薛怀瑾跪在地上,官袍被夜露打湿,紧紧贴在后背。
他望着姑母形如枯槁的模样。
想起幼时她将自己护在身后的模样,想起她为了薛家在深宫步步为营的狠厉。
如此骄傲的薛家女,居然也落到这种地步。
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姑母!”
他哽咽着,
“您放心!侄儿对天发誓,此生绝无篡位之心!若违此誓,必遭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誓言落下的瞬间,太后眼中的光彻底散了。
那抹释然的笑意凝固在唇边,枯瘦的手轻轻垂落,搭在锦被边缘,再无半分动静。
她这一生,算尽了权谋,斗赢了宫闱,踩碎了多少人心,也背负了多少骂名。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她从未后悔过自己的狠辣,唯独沈若曦——
若是当初对她好一点,让她安安稳稳做她的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
以她的才情与格局,大燕会不会成为万民敬仰的神仙之国?
可惜啊,人间没有后悔药。
大错已然酿成,她能做的,唯有以最后的性命,为这江山,铺好最后一条路。
“太后娘娘驾崩——!”
太医颤抖着伏跪于地,声音嘶哑得撕裂了大殿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焰猛地晃动了一下,将殿内众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满殿的悲戚瞬间爆发。
薛怀瑾猛地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寒风。
他眼底的悲恸瞬间被戾气取代,厉声喝道:
“来人!将逆女薛明珠带上来,为太后娘娘殉葬!”
这声厉喝如同惊雷,震得殿内哭声都顿了顿。
而另一侧,皇帝陛下鬓发斑白。
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他没有看薛怀瑾的雷霆手段。
只是缓缓抬起拐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地面。
“咚……咚……咚……”
拐杖落地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伴随着他沙哑的吟唱,竟唱的是市井间乞儿传唱的调子: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他歪着头,眼神浑浊。
可那吟唱的调子,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