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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天书为证
    送走十八皇子萧祁乐。

    薛大人独自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浸成深黛色。

    唯有天幕之上,如星辰一般的灯次第亮起。

    明明灭灭的光晕映得他眼底一片沉郁。

    风卷着一股股的烟气,灌入他宽大的朝服袖口。

    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探病的情形——

    “姑母!”

    彼时他扶着门框,声音压得极低,

    “我把明珠带过来了。”

    榻上的太后娘娘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

    枯瘦的手搭在锦被外,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宣纸。

    紧紧贴在嶙峋的骨头上,状如骷髅。

    听到这话,她那几乎睁不开的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被两个嬷嬷架着的薛明珠。

    薛明珠一身素衣早被血污浸透,襟前那片暗红刺目惊心。

    伤口不断渗着血。

    昔日梳得齐整的鬓发散乱黏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唇瓣干裂泛紫,方才被刺那一刀,伤得很重。

    她连呼吸都带着剧痛,只能死死咬着牙。

    喉间溢出细碎的气音,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那双往日里盛满骄纵的眼,此刻只剩猩红与不屈,被嬷嬷粗暴推到榻前时,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

    她浑身剧颤,却依旧倔强地扬着下颌,不肯低头半分。

    “您不要生气了。”

    薛大人缓缓走上前,目光掠过女儿染血的衣袍与惨白面容,没有半分怜惜,

    “您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让她给您陪葬。”

    “薛家女,将成绝响。”

    薛明珠慢慢抬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胸口剧烈起伏,想嘶吼质问,却只咳出几口血沫,溅在素衣上,愈发刺目。

    “闭嘴!”

    薛大人厉声呵斥,似是嫌她咳血的模样碍眼,转头看向太后,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体贴”,

    “反正她也没有别的用处了。”

    “昔日我送她入宫伺候您,原是想让她沾沾您的福气,日后能嫁入东宫,当个太子妃,也算是薛家的传承。”

    他缓缓说着,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她倒好,竟敢故意惹您动气,坏了我的大事。”

    “如今谁不知道,她失了德行,没有任何一个皇子肯娶她了。”

    “我薛家嫡女,金枝玉叶,自然不能随便嫁个市井人家,辱没了门楣。”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阴鸷,

    “所以,殉葬了,也算全了她的孝心,陪着您,您在九泉之下也不至于孤单。”

    太后枯槁的手指微微蜷缩,浑浊的眼在薛明珠染血的身子上顿了片刻。

    假才女呀!

    薛家女怎么能犯这样的错?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虚名呢?

    身份足够尊贵,才女之名,反而画蛇添足。

    本来以为是真的。

    小孩子才气高,心气儿高,才女就才女吧。

    压制孩子反而不美。

    没想到,这是偷的沈若曦的!

    太后娘娘喉间嗬嗬作响,似是想说什么,却连吐字的力气都无,只那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有厌弃,竟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

    薛大人看得分明,却只当她是气极无力,又道:

    “姑母放心,明珠这般不懂事,到了地下定会安分伺候您,再不敢放肆。”

    “我定会昭告天下,说她孝感动天。”

    “留她一份体面名声,也不算辜负她薛家嫡女的身份。”

    说罢,他冲身后嬷嬷递了个眼色,嬷嬷心领神会,伸手按住薛明珠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薛明珠疼得浑身发抖,眼底恨意更甚,死死盯着薛大人。

    热泪盈眶。

    父亲!

    那个诗不是我偷的!

    是他萧祁佑给我的。

    她说的声音很小很小。

    毕竟重伤之下,连挣扎都显得绵软,只能任由嬷嬷桎梏着。

    唯有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太后望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缓缓抬起枯手,指向薛大人,嘴唇翕动半晌,

    “她……是你……亲女……”

    “你怎么?”

    薛大人眸色一沉,俯身按住太后的手,

    “姑母,她眼里没有薛家,没有您,就不配做薛家女。”

    “唯有殉葬,才能赎清她的罪过。”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咳了几声,嘴角溢出黑血,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再也没了半分神采,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终究是没再开口,眼皮重重垂下,似是连看他一眼都觉得费力。

    薛大人见状,缓缓直起身,瞥了眼瘫软在嬷嬷怀里、只剩半口气的薛明珠,眼底冷意更浓,沉声道:

    “看好她,等姑母千秋之日,便是她尽孝之时,敢出半点差错,你们提头来见。”

    嬷嬷连忙应是,架着早已没了力气的薛明珠,拖拽着往外走。

    金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直到那道染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才重新陷入死寂,只剩满室药气与太后微弱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天幕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童音。

    清脆得像初春枝头上的喜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静。

    是萧琳儿。

    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烂漫,顺着殿内敞开的窗棂飘进来。

    竟奇异地唤醒了太后那双几乎要彻底闭上的眼睛。

    她枯槁的眼皮艰难地颤了颤,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

    望向天幕的方向,原本黯淡无光的眼底,竟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你对萧家的孩子怎么样?”

    她的声音依旧气若游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们都是我的孙儿。”

    薛大人立在殿中,闻言心头暗凛。

    都到了这步田地,姑母竟还惦记着萧家的人?

    萧家哪里还有什么好人?

    成年的皇子们死于大火。

    如今剩下的,不是痴傻便是年幼。

    他垂眸躬身,

    “姑母放心,侄儿定会善待他们。”

    “这大燕的江山,终究还是萧家人当太子,坐龙椅。”

    他抬手,指了指天幕之上那片映着萧琳儿身影的光亮,

    “如今有天书在此为证,侄儿有什么心思、什么举动,都骗不了您,也骗不了天下人。”

    是啊,天书为证。

    这天书天幕是沈若曦的,如今,也成了证据。

    “你看……琳儿……像不像我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