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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织女
    采访不需要非常正经,找魏三娘认为最舒服的状态来就行了,因此魏三娘便拿了些棉线,一边打络子,一边聊天,周围的绣娘们则是各自做着自己的活。

    正式采访前,周琬告诉魏三娘,他们报社一般为保护当事人,或者当事人不愿意,名字是可以隐去的,也可以用上化名。

    魏三娘点点头,说没关系,她现在人也不在松江府了,自己孤苦无依一个,除了命什么也没有,名字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坐在桌椅前,周琬开始了自己的采访。

    “三娘,你是松江府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魏三娘手上绕着线,说:“我是枫泾人,今年十七。”

    “是因何来到了南京?”

    “我本以织棉布为生,织布既快又勤,主家克扣我的工钱,还想让我给他做妾,我想着自己孤苦无依的,以后还给他没日没夜地织布,一文钱也拿不到了,便觉着不如死了去见家里人。

    早起趁着没人,出去跳河,不想遇上太子的船,被他救下,给了我一个生计,我便跟来南京。”

    “你在主家那里干了多久?”

    “十二岁母亲去世,便一直在那儿织布,如今也有五年了。”

    “三娘,可能细说这五年里,几时上机?几时歇息?一日能成布几尺几寸?”

    “天不亮鸡鸣便要起床上机吗,夜夜靠粗蜡织布,三更天方能歇下,除此外,一日只能吃两顿饭,吃饭时间加起来不足一刻钟。我刚织布时,两日能织成一匹布,后来大了些,三日便能织成两匹布。”

    “工钱如何算?是计尺论匹,还是计日?可曾立有文契?”

    “按织成的布算,一匹布二十文钱,不识字,不曾立有文契……”

    “主家以何说辞拖欠工钱?是言市道不好,还是另有所图?”

    “一开始是挑我织的布不够紧,一匹布扣下几文钱,后来不肯给钱,拿他家中的糙米给我抵钱,后来再说要让我给他做妾。”

    “‘强纳为妾’之言,是主家亲口所言,还是谁人传达?当时原话,你可还记得?”

    “是他娘子说的!那日……”

    随着周琬问的问题逐渐细节,魏三娘说的话也越来越多,手中打络子的动作也渐渐停下 ,周琬的拿笔的手也越写越快。

    采访的时间比预计中想的还要晚些结束,魏三娘十分配合周琬的提问,只是随着她们说的越来越细节,甚至还问到其他织女的处境时,边上的宫廷绣娘们坐不住了,围至二人身边,把有自己和所知旁人的经历张口说出。

    整理和采访后面绣娘的内容花了不少时间,采访结束后,采访的稿纸都被绣娘们按顺序整理拿去晒,再小心收好,数清楚数量,送还给周琬手上。

    等着笔墨干的时候,说完自己经历的魏三娘和绣娘们也好奇,周琬是怎么成为京城日报记者的。

    周琬把笔洗了,说:“我定亲的未婚夫死了,让家里先别给我安排婚事。诗社里认识的其他姑娘有的成亲,有的去教书,大家聚的时间也少了。

    我不爱教书,想着整日在家没事做,一开始就写点话本子,都被拒稿了。后来看见南京的京城日报招人,也是幸运,那时候报社刚来,知道的人不多,有功名的人看不上,早就不考了的读书人也另有出路,我就去了,被选上做记者。”

    魏三娘好奇地问:“记者每日的活,就是如今日这般,问我们问题,写东西吗?”

    “对,刚才我的工作是采访和记录,等到回了报社,还要把记录的内容重新编撰成稿,交给主编审核之后,就可以排上时间送去印,接着就会发出来。”

    有绣娘问道:“宫里的姑姑们也会看报纸,太后她们也看。我听过一回,还有去查贪污走私的文章,这些事,你们记者也都要去采访吗?”

    “日报有很多分社,比如最近最大的贪污案,要数海宁陈家的贿赂案,离我们南京近,就是我们南京的记者去采访。

    我们过去的时候,海宁的事都已经被王尚书处理完了,我们只需要去在衙门的人审问的时候,跟在旁边记录即可。

    不过这种但凡要出门的事,一般都会三个以上派出去,也不会让我们一个人出去。

    今天我一个人来,是因为这里是宫里,无需太多人。”

    这出去采访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京城日报出名之后,那些放弃科举梦的,或者是只有秀才功名的,也都纷纷想挤进报社。

    只是报社记者不养闲人,给工作,给月薪,给文章署名权,可不是要这些记者天天干坐着动笔。除了时政新闻,平时的城里大小新鲜事,还有什么惊天家族秘闻,都要他们这些人跑。

    到这一步,还能留下来的受累的,除了想要出名的,就是需要这个正经工作的。

    等到墨干,周琬把稿纸都收好,向大家一一道谢,和她们说了大概报纸会发表的时间,带着绣娘们赠送的香包出了宫门。

    七月初,北京城热的人憋闷,朱厚照靠着毅力,还能时不时去军营,但是处理完政事后的其他时间,他别的事情是一点都干不动了,闲暇时光都用来躺着乘凉,没事看看书看看报。

    虽然儿子的信不是天天写,但是京城日报天天有啊,里头的内容小白几乎可以说是每天都审查一遍才能发出的,看报纸和看小白给他写的信区别不大。

    陈敬把今天的报纸送上来,朱厚照打开一看,今天大标题还挺长啊。

    《只闻机杼声,不闻女暗泣》

    再看下面小一号字的副标题:访孀女魏氏,述其事,以观民间疾苦。

    起笔就是:松江府枫泾民女魏三娘者,事纺织业,其遭遇可恻可叹。今录其言,非为攻讦,实为彰风化、察民隐,以供在位仁人君子省览。

    朱厚照立刻打起精神。

    自从有人花大价钱给自己家里二老祝寿,孝名传到天下,京城日报头版头条的含金量直线上升。

    头版头条都是什么政治大事,偶尔要么别人重金贺寿,现在给了一个织女,朱厚照料定,其中必定有大事。

    他仔细往下看去,发现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这松江府的织女,身世就够孤苦,三岁丧父,后面没了哥哥,十二岁连娘也没了,孤苦无依,全靠自己的一双手谋生,愣是干了三年苦活,日过子时,灯影摇梭,目晕如雾,指茧如铁,靠着这样把自己母亲的薄葬钱都给还上了。

    但就算这样,她的日子也没有好过起来。头三年,她挣的钱都是还给主家,第四年倒是挣钱了,但是主家开始跟她算每天吃饭的开销,年底还要以各种理由扣钱,这一年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

    第五年更是过分,主家连钱都不想给她了,要强逼这个孤女为妾。

    这魏三娘虽是孤女,但人手巧又勤快,能为了安葬母亲没日没夜干上三年,是个顶好的孝顺姑娘。

    朱厚照看到这里,心想这女子的确是有够孝顺,这个孝顺程度,但凡那主家对其母言语不敬,她借机杀人,官员都不会把她判死。

    还有这后面被路过的锦衣卫救了,想想这时间,出没在那里的锦衣卫,也就是小白身边跟着的人了。

    慧眼如炬的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事情从开始到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接着往后看,这样全方位可怜又能干的姑娘,辛苦干了五年活,居然手里能有银子都不超过一两。

    从早干到晚,一年到头不止能织多少布,但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还是旧衣,挣的钱除了吃口饭,什么也干不了,而根据调查,棉布的市场价和原材料价格却都远比织女高,这是否存在不公?

    只因为是孤女,就被人强逼为妾,逼到要跳水自尽,大明富者无仁心,无人恤孤女,为何会有这样的社会现象?

    最后的结语,朱厚照瞧着非常眼熟,有点像他平时看的东西了。

    一说话就是扯文景,一说天子皇后就离不开农桑,然后从魏女小事,申引到天下大事,问朝廷的法度,为何不能监察到,乡绅商人,为何一点人怜悯之心也没了,雇佣人契约为什么不能定,江南生机勃勃的机杼之声为何充满着哀泣……

    另外笔者还收集了一些其他织女的信息,放在下一页了,希望大家可以看一看。

    东西写得很好,只要把里面的内容稍微修改一番,那些引人看的噱头都裁剪了,这篇文章都能上朱厚照的御桌了。

    当然,看多了这种东西的朱厚照,内心是一点波动都没有的,他在看文字背后小白的目标。

    改税,收拾了中上层商人,建海军,收拾了大海上和地方豪强。

    虽然每一波打击的对象都不一样,但基本上都是朝廷官员们背后自助者,或者就是他们原籍的家族。

    现在的魏女事件,把目标直指有织布机的家庭纺织范围,开始打击有点家资的中小家庭。

    以前自己儿子还担心自己这个做皇帝的,把整个京城的官员都得罪光了,可叫朱厚照看来,小白他才是把这些人都得罪光了呢。

    看着手里的新闻报纸,朱厚照也不知道他儿子到底要在江南整多大的事儿,但怎么整,这也是自己的儿子,小白总之也都是为了大明。

    想到这里,朱厚照朝着陈敬吩咐道:“把所有江南籍贯官员的名单都给朕整理成册。”

    南边虽说王守仁把军队都拿下了大半,火枪的使用也都靠着北方支援军火,海上的倭寇也都干得元气大伤,但到底那边太远了,朱厚照不放心。

    在朱厚照一心想给儿子做点什么的时候,京城日报关于魏三娘的故事,也迅速开始传遍全国上下。

    朝堂上的那些大事,很多时候,都与民间百姓关系不大。

    北边赶跑草原民族,南方人对这事感触不深,东南沿海重创海盗,西北人又对此事了解不多,偶尔来个张国舅这样的皇帝舅舅腐败案,倒是能让民间百姓有那么几分兴趣,到底也对他们的生活影响不多。

    可魏三娘的故事就不一样了。

    不论是父母兄弟早亡,还是家中田地被叔伯夺走,孤苦无依织布为生,本就日夜劳作,还被克扣工钱,甚至强逼为妾,这些个事实在是离寻常百姓太近了,近到他们身边随时有人经历过这些,他们自己随时也有可能遭遇这些。

    连北方和西北西南等地的百姓,都对魏三娘的遭遇感同身受,更别说是纺织业高度发达的江南一带。

    日夜织布累坏眼睛,常年坐在织机上,背也驼了,手也糙的不成样子,这都是他们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

    哪怕最有经验,手最快最巧的织女,一日能织成一匹棉布,照样也只能在温饱线挣扎,时常被克扣,责骂,没有休息的时间。

    和她们比起来,魏三娘是那么的不幸,一介孤女,走投无路到要去跳河。

    可魏三娘也是幸运的,她跳河遇上了贵人,带着她出了家乡,给她提供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这种穷苦人家的女子,却也有孝心,懂廉耻,最后靠着贵人相助,从泥潭中出来……整个故事的前面过于真实,后面又实在幸运,戏剧性实在太强。

    京城日报发布没有两天,江南的大街小巷拿楼的说书人物都变成了魏三娘。

    其他报社的人采访不到魏三娘,便去松江府枫泾镇采访当地人,经证实魏三娘确有其人,也的确生平经历如报纸所书写的那样后,这些报社也都纷纷撰稿发表文章,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来续写魏三娘的故事。

    有从儒家孝义道德方面出发,大力赞扬三娘的孝举换来好报的,有抨击富者为富不仁的,也有尝试着跟着京城日报的脚步去解构织女们待遇不合理之处的……

    不说报纸,连专业出版出版市井小说的出版社, 都有不少人在全新的小说里,加上了魏三娘为原型的新人物。

    魏三娘的故事火得不成样子,她的经历,也引来了学界不同角度的声援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