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灵宝天尊,则掌终焉之律,为万有归寂之本。茅山上清秘法,当年三茅真君神游太虚,偶然窥见其真容一瞬,顿悟成经,流传至今。
三清即是道之始终,亦是天地本相。凡人但见其形,便得无穷妙法、万般智慧。
正因如此,仙神斗法、佛道相衡、正邪交锋……三清皆冷眼旁观。
毕竟世间万灵,无论佛魔妖鬼、仙圣神只,皆由他们而生,因他们而存。
唯有涉及诸天运转根本之事,三清之一才会开口点化——譬如昔年人皇定鼎,又譬如今日苏荃承继天帝之命。
一位大真人说的话,张维向来信如磐石。
他点点头,肩头一松:“全性若除,玄门江湖,总算能喘口气了。”
“少来。”苏荃斜睨他一眼,“你自个儿不也没动手?得了天师度,纵比不上老天师,如今横行天下,还不绰绰有余?”
“你若真起了杀意,全性那帮小辈,有谁能活着走出你的掌心?”
“哼,正经本事没见长,这滑溜劲儿倒学了个十足十。”
“这个……”张维挠了挠后脑勺,讪笑着:“师兄说得对,是我欠琢磨。”
一百多岁的人了,眼前这位白发如雪、威压沉沉的老天师,在苏荃面前却像回到了十六七岁——眼神发亮,手脚局促,连说话都下意识放轻了三分。
两人正说着话,山道尽头忽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一个白衣胜雪、长发垂肩的青年拾级而上,到近前拱手一礼:“师父,早饭备好了。”
他抬眼一瞧,见自家师父身侧站着个陌生年轻人,动作顿住,眉梢微扬。
这人谁?面生得很。看年纪顶多二十出头,比自己还小几岁,可站姿不卑不亢,跟师父谈笑自若,半点不见拘谨?
“苏师兄,这是我徒弟,张灵玉。”
老天师朝白衣青年颔首,又转向苏荃,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热络:“这位是茅山掌教,尘渊大真人——灵玉,还不快见礼!”
“龙虎山张灵玉,拜见前辈!”
虽心头惊疑:这般年轻,真是茅山掌教?可张灵玉仍是俯身一揖,姿态端方,礼数周全。
苏荃淡淡扫了一眼,略一摇头:“根骨上佳,可惜纯阳之气已散。”
道门修行,尤以天师道为最,讲究先天纯阳,凝神守一。历代龙虎天师,说直白些,便是守了一辈子清静无染的童子身。
正一道虽不禁婚娶荤腥,可诸多核心秘法、镇山雷诀,仍需此身作引。
张灵玉脸色霎时一白,指尖微蜷——这事连亲信师兄弟都不知情,只师父与几位长老知晓,竟被对方一眼勘破。
“师父,尘渊前辈,早膳已妥,请移步用饭……另外,武当山的王也,已在偏厅候了许久。”
“哦?那小子也来了?”
张维眼睛一亮,喜形于色,转头就冲苏荃乐呵呵道:“苏师兄,走,带你见个活宝——有意思得很!”
没了灵气滋养,后山景致也显凋敝。千年古亭、飞檐回廊,皆覆着一层灰蒙蒙的旧痕,木柱皲裂,砖缝生苔,处处透着迟暮之气。
“苏师兄,如今龙虎山上,再寻不出一粒灵米、一茎灵菜,唯有一碗糙粥、两根油条,粗茶淡饭,还望别嫌弃。”张维笑着递过筷子,手里还攥着根刚炸好的金黄油条。
“百多年未沾五谷,这一口温粥,已是人间至味。”苏荃低头啜了一口,舌尖轻抵上颚,眯起眼,细细品着米汤里那缕久违的醇厚稻香。
桌对面,两个年轻人挨着坐,一边扒拉馒头,一边压低声音嘀咕。
“灵玉兄,老天师今儿怎么这么客气?那位小道长又是哪路高人?哪个山头的?”
“不清楚。”张灵玉慢条斯理咬了口馒头,摇头,“我也是今早头回见。”
“不过听师父提过,他是茅山掌教,道号尘渊……你熟读武当藏经,可听过这名号?”
“茅山掌教?尘渊?”
王也伸手挠了挠鬓角,皱眉回想。
忽然手一抖,腕子一歪,半碗清粥泼洒出来,溅湿了衣襟。
“嗯?”张灵玉抬眼,神色微诧。
此人太极功夫已入化境,别说端碗,便是托一滴露珠于指尖,也能随呼吸起伏而不坠。
“哎哟……不至于吧?”
王也喃喃自语,脸都僵了:“我原以为……那是祖师爷讲古时编的段子,专用来唬新入门的小道士的……”
“出什么事了?”张灵玉眉头一拧。
王也盯着苏荃那张毫无岁月痕迹的脸,喉结上下一滚:“灵玉兄,我倒是想起一段手抄本残卷……确实写过‘尘渊’二字。”
“按那册子所载……这位前辈,是清末民初的人物,寿数,比师父还要长上一大截……”
民国人物?比师父年岁还高?
张灵玉猛地抬头,目光在师父霜染的双鬓与苏荃光洁如玉的侧脸上来回一撞,脑子嗡地一声。
“这可不是说笑的时候。”
“我拿这事儿逗你?”王也声音压得更低,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竹筷,“武当密档里,白纸黑字写着呢。”
“据说上古之时,天地间涌动的不是如今这点稀薄灵气,而是浩荡先天之炁——源自星海极深处,磅礴无垠,亘古不息。”
那会儿神明高踞云外天穹,妖魔横行四极八荒,人族孱弱如草芥,常被当作血食吞啖,连山林里筋骨粗壮的猛兽,也能轻易将他们撕碎嚼烂。
于是人族先祖咬紧牙关,穷尽心血钻研天地初开时的本源之气,终于摸索出吞噬炼化的法门,又呕心沥血创出无上真经,由此踏破凡胎,登临仙位,化作凌驾九霄的天仙,与神明分庭抗礼,更将人族推至万灵之巅。
天仙将修行秘要散落人间,便有了上古炼炁士——但他们所炼的炁,与咱们今日所修截然不同。我们是引纳山川草木、日月星辉的散逸灵气,凝为己用的真炁。
而那些上古炼炁士,却是以身为炉、以血为薪、以魂为引,熔铸一口浑然天成的先天真炁;再以岁月为砧、意志为锤,千锤百炼,终至挥手召雷、跺脚裂地、吞云吐雾、倒转江河,寿逾千载而不朽,霞光裹身而飞升,直入天仙之列!
这条逆命而行的大道,他们唤作——先天丹道。
王也借着低头扒饭的空当,慢条斯理讲起门中残卷里那些泛黄发脆的旧事。
可那些记载实在太过骇世惊俗:说有修士立于峰顶,探手一抓,竟能把天外星辰攥在掌中,当场炼成一枚玲珑玉佩,随意把玩。
他向来只当是古人夸张的寓言,压根没往真里信。
张灵玉耳听着这些话,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绷得极紧,连嘴角都未牵动一下。
只是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筷子悬在半空,米粒都忘了送进嘴里。
王也悄悄抬眼扫了下对面——两位长辈正谈笑风生,酒意微醺,全然未留意这边动静,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接着往下讲:
“先天丹道玄奥通神,根本就是一条改命之路!一口先天真炁入腹,生死由我,不由苍天。只要修到炼精化气这第一重关隘,寿数便能稳稳撑住八百年!”
“越往后走,年岁越长,动辄三五千年;举手投足间,天地随心而动——喷一口真火,群山焦枯、海水沸腾;屈一根手指,大江断流、沧海倒悬!”
“说句实话,丹道修士在凡人眼里,是活生生的神只;在咱们这些炁道修行者眼中,更是高不可攀的传说!”
“等等。”张灵玉眉头一拧,“既然丹道如此超绝,为何如今满天下都练炁道?”
他虽是老天师座下弟子,却非亲传,门内许多人都笃定他将来必承衣钵,可张灵玉自己清楚,师父一直在等一个尚未露面的人。
所以宗门深处的秘典,他碰不到;加上平日埋头苦修,对这些尘封旧闻,自然知之甚少。
“因为天地凋敝。”
“天地凋敝?”张灵玉脱口而出。
“没错。”王也轻叹一声,“听说几百年前,不知何故,这方世界的先天灵气一夜之间开始枯竭,丹道根基就此崩塌。”
“传言百年前,各派顶尖大真人携丹道真经与所有丹道修士尽数隐去,从此世间再无丹道踪影。”
“我所知道的,就这些。那卷残册只剩半截,后半部早被虫蛀鼠啮,字迹全无。”
“丹道之中,有个境界,距天仙仅隔一层薄纸,叫炼虚合道。”
“到了这一境,若无天仙出手压制,便是当世无敌,故称‘大真人’。”
“眼前这位,据说是茅山一位大真人的嫡传弟子,早在民国年间便已闭关不出……”
苏荃其实早听见了他们窃语,连老天师也心知肚明。
但两人谁也没出声打断,任由小辈在饭桌边悄悄议论。
早饭很快见底,张维例行巡过山门,便携苏荃步入议事殿。
王也这小子却赖着不走,亦步亦趋跟了进去。
檀木椅上,苏荃与张维寒暄几句后,目光转向旁边坐立难安的王也:“武当山,王也是吧?”
“王也见过尘渊前辈!”他急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有话想问,尽管开口。”
“啊……”心思被当场点破,王也挠了挠后脑勺,讪讪一笑。
可终究按捺不住,脱口而出:“那个……您真是大真人?”
“自然是。”不等苏荃答话,张维已沉声应道,“你们两个记牢了——往后见了,须称掌教,或尊一声大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