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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葵花林
    距离窦和业发出求救传讯符,已整整过去二十五日。

    在麻英彦率领主力大军主动出击、直捣妖族腹地之际,高层便暗中从天枢城抽调了一支援军,悄然进驻云净天关,以巩固城防。

    正是这步暗棋,让云净天关在妖族发动大规模反攻时,依旧稳如磐石。连日来的猛烈进攻,并未让妖族讨到丝毫便宜。

    身处城墙内侧的窦和业,此刻却满脸愁云。

    按照他原先的推算,少主的残魂早该逃遁归来,可二十五日已过,依旧杳无踪迹。

    这异常的迟滞,让窦和业心头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当窦和业忧心如焚之际,城墙上方,新任云净天关主将竺灵妙正伫立于垛口之后,神色凝重地督战。

    凝望关外,只见妖兽组成的狂潮如决堤的黑色海啸,一波接一波地凶狠拍向城墙。

    即便以她金丹境的修为定力,目睹这铺天盖地的景象,也感到头皮阵阵发麻。

    城墙上下,无数修士正浴血搏杀,刀光与术法的光芒交错闪耀,喊杀声与妖兽的嘶吼响彻云霄。

    就连那些平日里坐镇中枢的金丹修士,此刻也已悉数上前线,奋力拼杀在最危险的地带。

    竺灵妙此刻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

    她紧蹙的眉头与紧抿的唇角,与二十五日前接到任命书时那副眉飞色舞、喜不自胜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一日,她满心以为凭借竺家的雄厚底蕴与自己金丹境的修为,镇守一座云净天关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功勋。

    眼前这如潮水般永无止境的兽潮,正一寸寸蚕食着她当初的乐观。

    沉默片晌,竺灵妙微微侧首,以极低的声音向身侧的心腹侍从吐露了几句密语。

    那心腹神色一凛,恭敬地点头后,迅速退下,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城道的转角处。

    不到半刻钟,窦和业便被那心腹匆匆引至城墙之上。

    竺灵妙缓缓转过身来,面沉如水,一双凤眸直视窦和业,语气中已无半分往日的客气:“窦道友,你口口声声说真君大人会火速驰援,如今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我带来的援军固然数量不少,但也绝非无穷无尽,经不起这般日复一日地消耗下去。”

    说着,她抬起白皙修长的手指,直直指向城墙下方——那里,妖兽大军如同一望无际的黑灰色浪潮,层层叠叠地扑向城墙。

    面对竺灵妙这番逼问,窦和业心底的确翻涌着阵阵彷徨与不安。

    少主的残魂至今杳无音信,这本就是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尖刺。然而此刻他身处城防中枢,若连自己都露出慌乱之色,军心必将动摇。

    于是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焦虑,面上做出一副沉稳笃定之态,沉声回应:“竺道友息怒。今日之内,真君大人必定会赶到,还请暂且按捺片刻。

    倘若天色落尽,真君大人仍未抵达,窦某绝不食言,必当亲赴前线,与妖族大军拼杀到底,绝不苟且退后一步。”

    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终于让竺灵妙胸中翻滚的怒气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冷冷地瞪了窦和业一眼,随即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那铺天盖地的兽潮。

    侧脸映着战场上忽明忽暗的法术光芒,眼底泛起一层凛冽的杀意,声音冰冷如铁:“窦道友最好说到做到。

    此次我带来的修士大军,有三分之一是我竺家子弟,他们此行是为历练,而非来替你做人肉盾牌的。

    你最好诚心祈祷今日真君大人如期而至。

    倘若我竺家子弟死伤惨重,而真君大人又未至——那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亲自将你押上前线,去尝一尝那些妖兽的爪牙。”

    说完,她轻哼一声,拂袖转过身去,再不愿多看窦和业一眼。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竺道友且息怒。”

    窦和业连声应道,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涔涔冷汗。

    丝毫不怀疑竺灵妙话语的分量。这位女修士在魔道之中声名赫赫,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其实力稳居年轻一辈魔道修士的顶尖之列,不仅手段狠辣果决,更兼心机深沉、行事狡诈。

    窦和业不过是阴魔宗一名寻常的金丹修士,论地位、论实力,论背景,都远不足以与竺灵妙抗衡。

    若非他早早攀附上麻家这棵大树,得了少主这条门路,此刻竺灵妙恐怕早已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一个临阵脱逃的叛军之罪,哪还会容他站在这里辩解半句。

    ——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场上人妖两族的厮杀陷入了胶着的僵局。

    双方都没有从对手身上讨到半分便宜,但每一刻都有修士倒下,每一波攻防都在双方的伤亡簿上添下血淋淋的一笔。

    这种互相消耗的惨烈局面,让双方都倍感煎熬。

    伫立在城墙上方督战的竺灵妙,脸色已阴沉到了极点,眉宇间积蓄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可她身为主将,只能死死压住这股火气,不让它在将士面前爆发出来。

    一旁的窦和业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暗自焦灼地嘀咕着:“掌门你怎的还不来?

    按照窦某的周密推算,你理应在今日赶到才对。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若再不见踪影,我身边这位姑奶奶当真会活剥了我的皮,将我踹到前线去给妖兽填肚子。”

    傍晚时分,血色残阳将整片战场染得愈发凄烈。

    人妖两族依旧在城墙上下殊死搏杀,金属撞击声、术法炸裂声、妖兽的咆哮与修士的嘶吼交织不休,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而此时,身为主将的竺灵妙,一双凤眸已微微泛红。

    这支驰援军队中有三分之一是她竺家的嫡系子弟,本是为历练而来,如今却已伤亡惨重,那些阵亡的名册上,每一个名字都刻着竺家的血脉。

    一旁的窦和业偷眼觑见竺灵妙那已近爆发的神色,自己的一张脸也跟着变得惨白难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强横无匹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云净天关的方向逼近。

    那气息如同从天际碾压而来的狂潮,尚未现身,其威压已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

    城墙下方,一些感知敏锐的高阶妖兽率先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致命危险,顿时变得焦躁不安,纷纷仰天发出凄厉的狂叫。

    骚动如同瘟疫般在兽潮中迅速蔓延,那些正攀附在城墙之上与人族修士浴血交锋的妖兽,身形为之一滞,攻势出现了明显的泄劲。

    紧接着,兽潮深处陆续传出撤退的嘶吼声,那声音急促而惶恐。短暂的迟疑之后,妖兽们如同退潮般从城墙上下纷纷撤去,留下一地狼藉的尸骸与凝固的血泊。

    城墙之上,竺灵妙与窦和业见妖兽骤然退去,先是一愣。

    紧接着,窦和业的鼻翼微微翕动,空气中隐约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香气清幽而熟悉,他的脸上瞬间绽开狂喜之色,激动地朝竺灵妙喊道:“我家掌门已到!竺道友,可以安心了!”

    话音未落,那股强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终于在暮色中霍然降临。

    花香一闪,葵戌真君的身形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云净天关的城门之上。

    他未现身时无迹可寻,出现时亦无声无息,仿佛自虚空中凝结而成。

    他周身缭绕着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花香,那香气并非寻常花卉的清甜,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神颤栗的妖异甘冽。

    与此同时,一道道宛如葵花般的玄妙花纹自他周身弥漫开来,层层叠叠地铺展、扩散,迅速笼罩了整个云净天关的上空。

    这些花纹并未在城关上停留,而是如同被无形的意志牵引,纷纷朝着妖族溃逃的方向飘散而去,轻盈却又迅疾,仿佛一阵追逐生机的死亡之风。

    那些落在兽潮后方、来不及远遁的妖兽,身体上渐渐沾染了那葵花花纹般的气息。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斑痕,随即花纹如藤蔓般在它们的皮毛与鳞甲上疯狂蔓延。

    紧接着,妖兽们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嘶吼——那声音中饱含着深入骨髓的剧痛,它们开始疯狂地在地上翻滚、挣扎,试图甩脱身上那看不见的侵蚀。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些妖兽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急剧抽干,与此同时,一朵朵鲜活欲滴的葵花从它们的躯体上钻出、绽开,仿佛汲取了全部的生命精华。

    不过短短数息,那些庞然巨兽便化作了一具具干瘪枯萎的皮囊,而盛开的葵花则在尸骸之上摇曳生姿,灿烂得令人毛骨悚然。

    第一只妖兽中招倒下之后,连锁反应如同瘟疫般在溃逃的兽潮中迅速扩散。

    一片接一片,成片成片的葵花从那层层叠叠的干枯妖兽尸体中破体而出、疯狂生长,短短片刻之间,竟在云净天关之外的旷野上,化作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葵花之林。

    那些葵花迎着残阳的余晖,花瓣上流转着妖异的金色光芒,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种罄竹难书的死亡气息。

    云净天关,竺灵妙和窦和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二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渗出的冷汗已将衣衫浸透。

    他们虽然深知元婴修士的威能远超想象,堪称超凡脱俗的存在,但也万万没有料到,竟恐怖到了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其中的缘由并不难理解——元婴修士平素极少出手,一则身份尊崇,非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自下场;

    二则他们一旦出手,那毁天灭地的威能之下,几乎没有任何修士能够活着从他们手中逃脱,能够将元婴修士的真实战力完整记录下来的人,自然也寥寥无几。

    除非是同阶修士之间的交锋,否则元婴之下,皆为蝼蚁。

    而今日,窦和业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自己抱上的这条大腿,究竟粗壮到了何等骇人的程度。

    望着关外那片一望无际、在暮色中摇曳生姿的葵花林,竺灵妙和窦和业目瞪口呆,久久未能言语。

    他们身为金丹修士,自然自幼便被告知元婴与金丹之间的那道天堑——那是令人绝望的鸿沟,是凡俗与神明之间的分野。

    可书本上的记载、口耳相传的告诫,终究抵不过亲眼目睹所带来的灵魂震颤。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绝望”二字究竟是如何以一种如此绚烂而又恐怖的方式,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的。

    那片葵花林的深处,又有一幕深深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一头体型极其庞大、此前一直在暗中窥伺战场、伺机而动的高阶妖王,因不慎吸入了那缕飘散而至的葵花气息,体表浮现出淡淡的葵花纹痕,逼得它不得不从隐蔽之处现出身形。

    那妖王察觉不妙,立即爆发出全部修为,化作一道乌光夺命飞遁,速度快得惊人。然而那葵花纹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疯狂地在它周身蔓延滋长。

    不过短短片刻,它那如山岳般庞大的躯体便被无数盛开的葵花彻底覆盖,全身血肉在凄厉的嘶吼声中被吞噬殆尽,化作一具干枯的皮囊,轰然坠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头妖王在最后一息间当机立断,拼尽残力让神魂裹挟着金丹破体而出,舍弃了肉身,仓皇遁入虚空,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此情此景,让竺灵妙与窦和业在阵阵后怕之余,后背冷汗直流。他们心中明白,若是那葵花气息的目标换作自己,恐怕连神魂出逃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就在这时,葵戌真君的身形缓缓飘落,稳稳降在云净天关城墙之上。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虽已收束,但余韵犹在,让人不敢直视。

    窦和业见状,二话不说,双腿一软便干脆利落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城砖,以最卑微的姿态拜服在葵戌真君身侧,口中高声说道:“属下窦和业,拜见掌门!

    属下办事不力,请掌门赐罪!”

    说完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竟直接装死——他深谙自己这位掌门的脾性,此时多说多错,不如先老老实实认罪,把姿态放到最低,反倒可能逃过一劫。

    一旁的竺灵妙见此情形,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她闯荡修仙界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修士,却从未见过如此干脆利落、毫无心理负担便能跪伏装死的角色。

    而且这份从心所欲、说跪就跪的功夫,简直堪称登峰造极,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她毕竟是竺家嫡系子弟,礼数上不能落人口实,当下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神态,侧身向葵戌真君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竺家,竺灵妙,拜见阴魔宗掌门真君。”

    “竺家?”

    葵戌真君听到这个姓氏,微微侧目,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片晌之后,他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表情,语气平淡地问道,“小辈,你家老祖近来可好?”

    竺灵妙闻言,神色顿时一正,不敢有丝毫怠慢,恭谨地答道:“禀前辈,家祖身体一向康健,精神矍铄,前些年还新纳了一房妾室。”

    她说这话时语气端正如仪,只当是回答长辈的问安。

    葵戌真君听后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说什么。

    随即他目光转向跪伏于地的窦和业,声音沉了下来:“随我到一处僻静之地说话。”话音方落,花香倏然一闪,他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窦和业见掌门并未当场发作,心中长出一口气,连忙从地上爬起,抬手擦了擦额头密布的汗珠。

    这已是今日不知第几次擦拭冷汗了。他不敢耽搁片刻,当即运转身法,朝着葵戌真君消失的方向疾飞而去。

    竺灵妙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远方,脸上的神情并未泛起什么波澜。

    她很快便收回目光,以清亮而凌厉的声音向身侧的心腹高声下令:“快,传我将令——即刻打扫战场。

    凡是没有长出葵花的妖兽尸体,立刻收敛清点,不得延误;至于那些生出葵花的尸体,一概不许触碰,违令者,就地斩杀,绝不宽贷!”

    心腹凛然领命,飞身传令而去,片刻之后,城墙上下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调度号令之声。

    吩咐完毕,竺灵妙重新将目光投向云净天关的城墙。

    厚重的城砖之上,污血横流,凝固发黑的斑驳血迹一层叠着一层,勾勒出方才那场大战的惨烈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臭与血腥,混合着远处葵花林飘来的诡异花香,令人闻之作呕。

    她此次带来的援军,折损虽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那伤亡名册上一条条标注着“竺”字的姓名,如同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头。

    她原本计划借此次历练为族中子弟增添功勋资历,如今却平添了这许多亡魂,这让她如何向族中交代?竺灵妙的面色阴沉如水,久久不语

    ——

    与此同时,一处孤峭的山峰之上,山风猎猎。

    葵戌真君负手立于崖边,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

    不过片刻,窦和业便急匆匆地飞身赶至,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便已双膝一软,万分熟练地跪伏于真君身侧,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葵戌真君并未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说。将英彦此次所做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给本座复述一遍。不得添油加醋,不得隐瞒分毫。”

    窦和业闻言,心头顿时一苦,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

    他深知掌门用这般语气说话时,事情已然严重到了极点。

    自己的那位少主,此番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敢有丝毫侥幸心理,更不敢在言辞间做任何修饰或遮掩,只能将自来到云净天关起、与少主麻英彦相关的所有事情。

    每一道密令、每一次调动、每一句言语——全部原封不动地陈述了出来,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当窦和业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山峰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周遭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之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在这空旷寂寥的山巅显得格外清晰。

    窦和业依旧匍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的冷汗已浸透重衫。

    不知道今日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从这座山峰上走下去,但他同样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收敛着。

    因为他心中无比清楚,但凡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葵戌真君的手段绝不会比对待那群妖兽仁慈半分——届时,他的身上,也会开满那灿烂而致命的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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