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阿墨、沈星每日练兵不辍。
早前，玉门关守军练兵以防守为主；而今将为征西先锋，操练以野战为主。关城内的校场早已无法满足练兵要求，阿墨常领军野外拉练。为了让军队有真实的远征体验，阿墨领军在外食宿，一连四五日不回关内也是常事。
加上巡值任务，阿墨难得回一次家。
这夜，带着一身的倦意，阿墨终于回到关城，叩开了家门。
小夕将阿墨迎入，脸上没有太多欢喜，只有见到阿墨平安归来后的如释重负。
为君卸衣甲，洗手做羹汤。烛光中，小夕忙碌着，长长的刘海在壁上投射出柔柔的影子，不时微微轻摆，像春天的柳枝。
阿墨心中有些感动，漾起层层幸福的感觉。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了桌，两人同时端起对方的碗，想要为彼此舀汤盛饭。两只手一起触到羹勺时，两人愣了一下。
阿墨略显霸道地将小夕摁到椅子上，笑着说：“我来。”
小夕没再坚持，顺从地坐下，捋了捋刘海，看着阿墨盛了一碗汤，端到自己面前，又自盛了一碗坐下，一仰脖子，一口喝尽。
小夕看着阿墨狼吞虎咽，却没有动眼前的碗筷。
直至阿墨吃饱，小夕起身收拾碗筷，又被阿墨拦住。
“我来。”阿墨又说，但看看小夕身前碗碟，皱眉道：“你怎么吃这么少？几乎没怎么动呢……”
“没事，我只是今日不饿。”
阿墨没再说什么，但洗涮之时，回头再看，小夕呆呆地坐着，美丽的脸庞上愁雾漫漫，似有重重心事。
阿墨回忆了一下，自从蒲类的血色婚礼逃亡回来，小夕似乎一直郁郁寡欢。
是因为这段时间自己忙于操练，聚少离多？不会，小夕过去从未因为军务跟自己闹过一点点别扭；
是被婚礼上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也不像，毕竟回来一段时间了，而且小夕也是经历过凶险和风浪的姑娘……
到底是什么呢？
阿墨思前想后，突然想到了关键的一点：那夜，生死离别之际，他将小夕托付给了须广卜，自己却与东方月一起走了……
一定是这个！
夜深，两人躺下。阿墨惴惴问道：“小夕，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哪有？”小夕摇头，“我没事。”
“我再傻，也不至于毫无知觉。你最近不开心。”阿墨道，“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便改了。”
阿墨连哄带逗，再三询问，小夕只是否认。便在阿墨准备解释他抛下她，与东方月折返回村的事情之时，小夕突然留下一滴泪来，悲伤道：
“或许是那对新人和那个村子的百姓都太惨了吧……我总想起他们来，前一刻还在一起，欢欢喜喜地跳舞，后一刻他们却……”
阿墨一听，追悔不已。逃回来后，他的确与小夕描述了许多村子后来的惨状。他确实太愤怒、太悲愤了！两人既为夫妻，他一股脑儿将满腔的情绪向小夕倾诉，却没想到给小夕带来如此长久的不安。
阿墨又想到，回到玉门关后，同为车师人，又都是女性，小夕与阿史娜甚是亲近。或许阿史娜同样向小夕描述过那夜后来发生的事情。
“小夕，这正是我到玉门关从军的原因。天下总有一天会大同，会太平，不管是汉人，还是车师人，还是其他什么人，大家都能和睦相处，快快乐乐的过日子，生活在一起。”阿墨将小夕拥入怀中，动情道：
“就算我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我也要为那天的到来尽一份绵薄之力！”
“墨哥哥，你会，我知道……”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阿墨轻轻摸了摸小夕脑袋，拥入怀中，吹熄灯烛……
第二日，小夕还在沉睡中，阿墨已悄悄起身离家，再次领军外训。
夕阳西沉，阿墨带队扎营，正要埋锅造饭，丁麻子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肖，肖将军，找了半天，可算找到你了……”丁麻子喘着粗气儿。
“怎么了？”
“你快，快回去看看吧！姑师夫人，她，她走了……”
“走了？什么叫走了，走哪儿了？”
“肖将军，你，你不知道？”
“我知道啥？你要是知道我知道，你跑到这来汇报个啥？”
“那就对了，还好我来找你了！”丁麻子舀了一瓢水“吨吨吨”灌下去，顺了气儿，才答道：
“今天早上，夫人带着须广卜将军，还有前些日子来到车师姑娘阿史娜，一块离关，往西北去了。”
“呵，”阿墨笑道：“许是在关里待得闷了，出去走走，说说‘私房话’。毕竟他们仨都是车师人。”
“可不像是走走，他们带着马匹、行囊，驮水背粮的……守关的兄弟问夫人去哪儿，夫人说肖将军你知道，不必担心。你看，你其实并不知道！该不会……该不会是夫人要离开肖将军吧？”
“不可能！昨夜夫人还与我……咳咳……”阿墨突然收嘴，尴尬地笑了笑，道：“总之不可能。”
阿墨这么说，丁麻子也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便道：“也罢，总之，我觉着不对。若方便，肖将军你还是赶紧去看看。”
阿墨想了想，小夕毕竟抑郁了一阵，渐渐也有些担心，便说：“我这是在练兵，也不能说回就回。这样吧，你找几个兄弟，四处找找，若夫人果然远走，帮忙劝回。我后日练兵结束便回！”
阿墨心中不安，草草练兵两日，完成了科目，领兵便回。赶回关城，回家一看，果然家中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但小夕自己的东西却全都没了。
床头放着一个香囊，阿墨打开，抽出一张绢布，展开一看，竟是一份和离书！
落款有小夕的签名，也摁了手印！
阿墨大惊，四下一问，方知丁麻子派人又果然找到了小夕一行，正往车师方向走，但劝不回头。
阿墨心中一慌，赶紧草草取些水粮，骑上骅影，马不停蹄出关追去。
歇歇停停，追了一路，直至第二夜子时将过，才远远看见三人在大漠上沿丝路西行。
虽远，阿墨却一眼认出了小夕的背影！
“小夕！小夕——！”阿墨扯开嘶哑的嗓音，大声疾呼。
一行三人停下了。
当中的女子缓缓转过身，长长的刘海在夜风中飘荡，双眸含星，正是小夕。
“小夕，你要去哪里？！”阿墨跳下马来，奔到近前。
小夕柔柔抬起手来，掸去阿墨肩上的尘土，替他捋了捋头发，挤出一丝笑颜，轻声道：
“墨哥哥，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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