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烽烟升起的没多久——
“杀啊!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乡亲们,别再给张铁臂卖命了!王大人给咱们活路!”
贼军大队的侧后方,辎重队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卢阿宝提前安排好的那几股人马——招抚的混江鳅部、观望的胡百户残兵、还有靖安司混进去的好手,同时发难!
他们不冲击贼军主力,就朝着辎重车辆和那些惊慌失措的后队人马怒吼、放箭,趁机点燃了好几辆堆着东西的大车!
火光窜起,浓烟滚滚。
整个张铁臂的前军,彻底炸了营!
前有流民倒戈,后有“内应”放火,中军那些真正的贼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该往前冲还是往后撤,人挤人,马撞马,惊呼惨叫声响成一锅粥。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刘墩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打过仗,可没见过这么打的!几句话,几波箭,就把城外上万人搞得自己人砍自己人?
王大牛也愣愣地转头看向王明远,憨厚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三郎……这,这就成了?”
王明远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死死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混乱的战场,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倒戈的流民人数是多,可赤手空拳,没个指挥,全靠一口血气撑着。
一旦贼军中军那些披甲的老贼反应过来,结阵反扑,这些流民用不了一时三刻就得被砍干净。
后面放火制造混乱的“内应”,人数太少,撑不了太久。
最关键的是——张铁臂的中军主力,虽然乱,但那杆“顺天大将军”的破旗,还在中军位置稳着,没动。
那老贼肯定在拼命弹压,想稳住阵脚。
机会,只有这么一下。
稍纵即逝。
错过了,等张铁臂缓过这口气,把队伍重新拢住,今天这杭州府,照样得面临一场血战。
而城下那些因为信了他王明远的话,才豁出命去反抗的流民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绝。
他不是那种坐在城楼里,拿着棋子往棋盘上摆,眼睁睁看着“弃子”去死的官。
他要安民,就不能看着“民”去死,自己坐享其成。
这不是为将之道,但这是他王明远心里认定的“道”。
“刘守备!”王明远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末将在!”刘墩子一个激灵。
“点齐城墙上所有精锐守备!凑足一千人!立刻集结!”
刘墩子一怔:“大人,您是要……”
“随我出城!开城门,打反冲!”王明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什么?!”刘墩子差点跳起来,脸都白了。
“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啊!城外现在乱成一锅粥,敌我不分,您怎么能亲身犯险!
咱们靠着城墙守着,等贼人自己乱完,或者等孙将军援军,这才是上策啊!”
“是啊大人!太险了!”
“城外好几万人,咱们就这些人出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王大人,三思啊!”
旁边几个吏员也纷纷出声劝阻,个个脸色焦急。
王明远目光扫过他们,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力量,也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等?等谁?等孙将军?孙将军是在路上,可城外这些百姓,等得到吗?!”
他抬手,猛地指向城下。
那里,倒戈的流民虽然一时占了上风,但贼军中军方向,已经有穿着皮甲、手持利刃的贼兵开始结阵,反推过来。
不断有流民被砍倒,惨叫声顺着风飘上城头。
“他们是因为信了我王明远的话,信了朝廷还会给他们活路,才调过头去跟贼人拼命的!
现在他们被反扑,要被人当猪羊一样宰杀,我们就站在这高高的城墙上,眼睁睁看着?!”
“那我王明远成什么了?我和那些只会躲在后面,拿百姓当垫脚石、当棋子的官老爷,有什么分别?!
和那个丢下陈子先,自己跑路的勇安伯,又有什么分别?!”
“我来江南,是来抚民、安民的!不是他-娘的来看着百姓怎么死的!”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那柄御赐的尚方剑。
冰冷的剑锋出鞘,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寒芒。
“我们的百姓在下面流血!我们的袍泽在下面拼命!
我们这群穿着官衣、拿着朝廷俸禄的,难道就只配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吗?!”
“我不是那号人!
今天,我就要让天下人看看,让杭州府的百姓看看,也让城外那些杂碎看看——我大雍的官,不全是软蛋孬种!
也有敢提着刀,站在百姓前头,跟贼寇以命换命的!”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城头每一张或震惊、或激动、或羞愧、或热血上涌的脸,声音陡然拔到最高:
“众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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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愿随我王明远,开城门,出城,杀贼,救我大雍子民?!”
城头死寂了一瞬。
只有粗重无比的呼吸声,还有城外隐约传来的喊杀惨叫。
下一刻——
“我愿意!”大哥王大牛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睛瞪得血红,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娘的!憋了这么多天,早就憋炸了!干他娘的!三郎,大哥今天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杀了这些贼寇!”
“末将愿往!”
“属下愿往!”
“跟着王大人!出城杀贼!”
“开城门!杀——!”
吼声从零星几个,迅速汇聚成一片,最后如同火山喷发,炸响在整个城墙!
许多没被点到的士兵也跟着怒吼,用力捶打着胸前的皮甲。
王明远重重一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决绝。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提着剑,大步走向下城的马道。
朱红色的官袍下摆,在晨风中猎猎拂动。
“开城门——!”
“放下吊桥!”
“骑兵为先!步卒紧随!目标——贼军中军,张铁臂的帅旗!”
“杀——!”
杭州府沉重无比的西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横跨护城河的包铁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片尘土。
王明远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战马,一抖缰绳,第一个冲了出去。
身后,一千百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汹涌而出,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滚滚铁流。
朝阳恰好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跃上天际。
金红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将年轻钦差那一身朱红官袍染得如同燃烧的火焰,也将他身后那面刚刚擎起的大雍王师旗帜,映照得一片血红。
固守,在这一刻,变成了反攻。
死局,亮出了它最锋利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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