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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士族离心
    建安二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夜,张昭府邸密室。

    烛火只点了三盏,勉强照亮桌边三张苍老的面孔。张昭、顾雍、张纮,这三个江东文臣之首,此刻聚在一起商议的,是如何在城破之际保全家族。

    “不能再等了。”张昭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粮尽、水绝、疫起、民变……秣陵已成死地。最多五日,城必破。”

    顾雍抚着胡须,手指微微颤抖。他的族弟顾徽被陆逊诛杀还不到一个月,三族尽灭的惨状犹在眼前。他低声问:“子布可有万全之策?顾氏经上次清洗,已是惊弓之鸟,再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张纮咳嗽两声,这位以智谋着称的老臣如今病骨支离,但眼中仍有精光:“首要之事,是摸清主公的打算。他若真要死守,我等便是陪葬;他若想走,我们便需早做准备。”

    张昭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在烛火下展开。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密道已通,三日后子时,玄武湖。”

    顾雍、张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主公……真要弃城?”顾雍声音发颤。

    “他比我们更清楚局势。”张昭收起密信,“但此事绝密,只有我们三人知晓。若传出去,军心立溃。”

    “那我们的家人……”

    “已安排妥当。”张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的长子张承,顾公的次子顾谭,张公的长孙张玄,都已‘病故’或‘失踪’。实际上,他们已混入难民中,分批送往吴郡。待城破之时,北军不会在意几个‘死人’。”

    顾雍闭目,老泪纵横。他的次子顾谭,那个他亲手送到豫章“明升暗降”的儿子,如今竟要靠假死才能活命。

    “但还有那么多人……”张纮叹息,“族中子弟,门生故吏,依附的百姓……带不走的。”

    “顾不上了。”张昭声音冷酷,“乱世之中,能保全血脉已是万幸。至于其他人……听天由命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日后子时,我们从密道出城。只带嫡系子弟,每府不得超过十人。轻装简从,金银细软可带,书画典籍……只能舍弃了。”

    “陆逊那边……”张纮问。

    张昭冷笑:“他?他要做忠臣,要殉城,就让他去吧。我们这些老骨头,没必要陪葬。”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确定了撤离路线、接应人员、暗号标识等细节。最后,张昭正色道:“此事若泄露半分,便是灭族之祸。两位切记。”

    顾雍、张纮重重点头。

    烛火熄灭,密室重归黑暗。三个老臣从不同方向离开,回到各自的府邸,开始秘密布置。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隔墙,张昭的幼子张休正贴着墙壁,听到了这一切。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脸色苍白,手紧紧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同一夜,诸葛瑾府邸。

    这位以敦厚着称的老臣正坐在书房中,对着一盏孤灯发呆。案上摊开着一封家书,是三个月前从成都寄来的,写信的是他的次子诸葛乔。信中说,伯父诸葛亮身体康健,常提起兄长,盼有朝一日能兄弟团聚。

    “兄弟团聚……”诸葛瑾苦笑。

    如今诸葛亮就在城外,是北军的军师将军,是三路大军的智囊之一。而他,是困守孤城的江东臣子。兄弟团聚?怕是只能在黄泉之下了。

    “父亲。”长子诸葛恪走进书房,脸色凝重,“方才张昭府上有密会,顾雍、张纮都去了。”

    诸葛瑾摆摆手:“不必理会。他们商议的,无非是如何保全家族。我们诸葛氏……不必参与。”

    “可是父亲,若城破……”

    “城破又如何?”诸葛瑾抬头看着儿子,“元逊,你记住——我们诸葛氏,可以死,但不能降。你叔父在北军,我们若降,世人会怎么说?会说诸葛兄弟里应外合,卖主求荣。”

    诸葛恪咬牙:“但这样等死……”

    “不是等死。”诸葛瑾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当年诸葛亮游历江东时送给他的,刻着“瑾瑜”二字,“我已写好遗书。城破之时,我会自尽殉国。你……带着弟弟妹妹,向北军投降。”

    “父亲!”诸葛恪跪倒。

    “听我说完。”诸葛瑾扶起儿子,“你投降,不是贪生怕死,是为了保全诸葛氏血脉。你叔父在北军,必会照应你们。待天下安定,你们兄弟还能相见,我诸葛氏香火还能延续。”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只是……我对不起主公。这些年来,主公待我不薄,我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管家慌张来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主公召您入宫议事!”

    诸葛瑾与诸葛恪对视一眼。

    “就说我病了。”诸葛瑾躺回榻上,“病重,不能起身。”

    “这……”

    “快去!”

    管家退下。诸葛瑾对儿子说:“从现在起,我称病不朝。无论谁来找,都说我病重。陆逊若要见,你就说我已昏迷。”

    “父亲这是……”

    “避祸。”诸葛瑾闭上眼睛,“我不去朝会,就不会在主公和陆逊之间选边站。我不见任何人,就不会知道任何秘密。这样,无论城破后谁胜谁负,诸葛氏都能保全。”

    诸葛恪明白了。父亲这是在用最消极的方式,为家族争取一线生机。

    当夜,诸葛瑾“病重”的消息传遍全城。许多人都心知肚明——这位诸葛亮的兄长,在用这种方式,与即将到来的城破做切割。

    与张昭的密谋、诸葛瑾的避世不同,步骘选择了第三条路。

    二月二十六日,步府门前排起了长队。数百饥民拿着破碗破罐,等待施粥。粥棚里架着三口大锅,锅里是稀薄的米粥——虽然稀,但至少是干净的米,不是霉米。

    步骘亲自站在粥棚前,为饥民舀粥。他年过五旬,身材瘦削,但动作沉稳,每舀一勺都尽量均匀。

    “步大人,您真是活菩萨啊!”一个老妇接过粥碗,眼泪掉进碗里。

    步骘温声道:“老人家快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连续施粥一个时辰,直到所有饥民都领到粥,才擦擦手,回到府中。

    管家低声汇报:“老爷,今日又用了三石米。府中存粮……只够五日了。”

    “继续施。”步骘淡淡道,“存粮用完,就卖字画,卖藏书。总之,粥棚不能停。”

    “可是老爷,这样值得吗?城就要破了,这些饥民……”

    “正因为城要破了,才更要施粥。”步骘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你记住——乱世之中,钱财土地都是虚的,人心才是真的。今日我施一碗粥,来日就多一分生机。”

    他走到窗前,望着街上领粥的饥民:“北军破城后,总要有人治理地方。到时候,这些受过我恩惠的百姓,就是我的保命符。他们会说‘步大人是好人’,北军听了,就会留我一命。”

    管家恍然:“老爷深谋远虑!”

    步骘苦笑:“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他确实在收买人心,但不止如此。这些日子,他暗中记录城中各派系的动向,谁与北军有联系,谁准备殉国,谁想逃跑……他都记在心里。城破之后,这些情报就是他的投名状。

    更绝的是,步骘还暗中接济了一些守军家属。有个什长的母亲病了,他送药;有个校尉的儿子饿晕了,他送粮。这些事做得隐秘,但总会传到当事人耳中。

    于是,在守军中,步骘的名声越来越好。许多士兵私下说:“步大人是好人,城破后若他能活,我们也要保他。”

    这正是步骘想要的。

    二月二十七日,步骘“偶遇”陆逊。两人在街边交谈。

    “子山先生真是菩萨心肠。”陆逊看着远处的粥棚,语气听不出喜怒。

    步骘拱手:“不过是尽绵薄之力。城中百姓太苦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先生可知,你施粥的米,本可供给守军三日口粮?”

    步骘神色不变:“守军有军粮,百姓却无。且守军保的是城,城中有百姓,才有守的意义。若百姓都饿死了,守着一座空城又有何用?”

    陆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先生说得对。”

    但他转身离去时,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步骘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陆伯言,你就要死了,而我,会活下来。

    步骘的算盘打得好,但陆逊的动作更快。

    二月二十八日晨,大都督府。

    陆逊面前摆着七份密报,每份都详细记录了一家士族通敌的证据——有的是与北军往来的书信,有的是准备开城投降的计划,有的是转移财产的记录。

    七家,都是江东望族,有的甚至与孙氏有姻亲关系。

    “大都督,真要……”副将声音发颤。

    “杀。”陆逊面无表情,“全部抓起来,押赴朱雀街。午时三刻,当众处斩,诛三族。”

    “可是这七家牵扯甚广,若全杀了,城中士族必反!”

    “那就让他们反!”陆逊拍案而起,“你看清楚!城中粮尽水绝,将士饿着肚子守城,百姓易子而食!而这些蛀虫,却在暗中通敌,准备献城!不杀他们,军心何在?民心何在?!”

    他抓起一份密报,摔在副将面前:“你看看!顾氏余党,约定明夜开西门!张氏分支,已将家产转移至江北!还有这些,这些……都在等着城破后向新主邀功!”

    副将低头不敢言。

    陆逊深吸一口气,声音转冷:“执行命令。若有阻拦者,同罪。”

    午时,朱雀街。

    七家士族三百余口被押上刑场。男女老少皆有,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最老的已过八旬。他们跪在街心,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许多人眼中是麻木,也有少数人眼中是快意——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士族老爷,也有今天!

    陆逊亲自监斩。他站在高台上,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时辰到——斩!”

    刀光落下,人头滚地。血如泉涌,染红了整条朱雀街。第一排杀完,第二排被拖上来。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有些士兵手软了,刀举不起来。监斩官立即上前,夺过刀亲自执行。血溅到脸上,他也不擦。

    行刑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三百余人全部处决,尸体堆成小山,血水汇成溪流,沿着街边的沟渠流淌,三日未干。

    从此,朱雀街被百姓称为“血街”。

    行刑结束后,陆逊站在血泊中,对围观的百姓和士兵说:“诸君看清楚了!通敌者,此下场!从今日起,凡有通敌嫌疑者,不必审讯,立斩!凡有动摇军心者,立斩!凡有私藏粮食者,立斩!”

    三声“立斩”,声震全城。

    当夜,城中再无士族敢公开活动。许多家族紧闭门户,销毁一切可能引起怀疑的物品。但也有人,在黑暗中开始了更隐秘的通敌行动。

    张昭在府中听到行刑的消息,长叹一声:“陆伯言,你这是自掘坟墓啊。”

    他知道,这场屠杀之后,士族与陆逊之间已是不死不休。城破之时,这些士族会毫不犹豫地出卖陆逊,以换取北军的宽恕。

    而步骘在府中,则悄悄烧掉了几封与北军往来的书信。他看着火焰吞噬纸张,心中冷笑:陆逊,你杀得好。你杀得越多,城破后我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至于诸葛瑾,他在病榻上听到消息,只是喃喃道:“何必呢……何必要走到这一步……”

    他想起弟弟诸葛亮,想起当年在隆中,兄弟二人纵论天下。那时他们都说,要以仁德治天下,不以杀戮立威。

    如今,一个在城外谋划攻城,一个在城内屠杀士族。

    乱世,将所有人都变成了魔鬼。

    二月的最后一天,秣陵城在血腥与恐惧中度过。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

    而士族的离心,正是这座孤城崩溃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