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呼……”
黎明前的黑夜,最为寒冷。
露娜的思绪从感伤怀古中缓缓抽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现实便是如此——小马利亚在姐姐塞拉斯蒂亚的掌控之中,在拥护她的新旧贵族簇拥下,已然走过千年。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朝堂更迭,至今已是第十一轮。
而宇宙公主对此早已炉火纯青,扶持上台、罢黜下台,一套流程又快又狠。
所谓的革新,早已没有千年前那般腥风血雨;当初重新定下的规则,也在一次次缝缝补补中不断完善、延续至今。
如今,宇宙公主塞拉斯蒂亚光辉、仁慈、亲民的形象早已深入民心;而在一众老牌贵族与新兴权贵眼中,她端庄威严、深不可测的无上权威,同样刻入骨髓。
可即便身为普照万物的太阳,也终有迟暮倦怠的一刻。
就像她曾说过的那些牢骚与玩笑话——她是真的乏了,本性被压抑得太久太久,唯恐一步处置不当,便会再生出无尽事端。
皇家的礼仪规矩,从来都是束缚身心的枷锁。那“皇家的假笑”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僵硬,古板、刻意,从来都不曾顺从本心。
塞拉斯蒂亚那些疯言疯语、彻底抛开公主形象、甚至颠倒黑白、不知所云的真实一面,恐怕也唯有在她的梦境里,才能毫无顾忌地全然展露。
“泼皮公主”只活在遥远的过去,而如今的宇宙公主,早已是小马利亚稳稳伫立的“定海神针”。
也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露娜才会想起,姐姐曾对自己毫无遮掩地倾吐过心底的那段苦水——
【妹妹,在教导这件事上……我恐怕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实在是太多了】
那是塞拉斯蒂亚唯一一次,对她卸下所有伪装。
彼时,正是她的学生余晖烁烁刚刚擅自穿过时空之境离开不久。
余晖烁烁——一匹魔法天赋极高、性格却略带偏执的独角兽,与后来的紫悦,几乎算是同期的天才学徒。
“妹妹……”
是她没能及时引导,才让本只是略显偏执的学生渐渐变得自负;在问题尚在萌芽时便放任不管……难道她又一次重蹈覆辙了吗?
“余晖烁烁走了……”
“什么?”露娜闻言惊愕,“她去哪儿了?”
“那不是你最得意的门生吗?”
“现在不是了……”塞拉斯蒂亚的声音里满是惆怅与自责。
“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不都还好好的吗?”
“……如果一位学生,她只想让你看见她乖巧美好的一面呢?”
“……”
“先前一切都还算安稳……可自从我给她讲授《友谊的真谛——谦逊》这一课起,我才明白,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拥有着顶尖的魔法实力,内心却早已扭曲偏执。
对这样的学生而言,从一开始便教她强大的魔法,乃至与其他小马相处的道理,终究都是徒劳。
塞拉斯蒂亚自认对她倾囊相授,却始终只停留在表象,从未触及她内心深处的症结……
可一切,从根源上就已经错了。
无论是她从前乖巧笑容,还是后来那些令她烦心的问题,她都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学这些对你来说尚且早了,余晖烁烁。”
【透过这面镜子你看到了些什么?】
【一匹充满智慧、可爱且前途无量的小马】
【介意抱着谦逊的态度,再往前看一看吗?】
【……我看到了一匹还不够强大的小马。一匹应当不断成长、变得更加伟大,最终能够——治理整个国家的小马】
……
塞拉斯蒂亚眼角滑落泪水。
“那只是一面镜子……露娜,”
“我只是随口问了问她对未来的看法……我本不该问的。”
那面镜子与时空之门相连,本就拥有窥见未来的魔力,如同千年前消失的水晶帝国中水晶爱心的预知之力一般——
她自以为了解自己的学生,却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读懂过她。
当时她只是抱着试探、包容与解惑的心态发问。
可余晖烁烁,却把一切都当了真。
她心底的偏执被无限放大——那从一开始就不是所谓的“谦逊”,更不是旁马口中的“野心”。
不过是一个自以为称职的老师,面对一匹内心早已显露症结的小马,选择了视而不见、轻描淡写地“置之不理”罢了……
她当时到底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态?
是“纵容”,是“志得意满”,还是“自欺欺人”……
如今形同陌路,说到底,全是她这个老师的失职。
余晖烁烁学走了她一身的魔法,却从未真正接纳她所试图传达的那些理念。
可她所传达的,又是什么理念?
是一个不断结交新朋友,又不断失去旧友,对友谊的理解疲惫而单薄的公主的理念?
是一个活了上千年,在漫长岁月里磨平了意志、身心俱疲,却依旧要强撑姿态、高高在上的公主,那些早已不再鲜活、不再深刻的理解?
她曾教导过的希望辐光,本就从不相信所谓的“命运”;可余晖烁烁却偏偏信了。
从那之后,她便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不休,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守在自己身边,就会千方百计地探寻,甚至屡屡越界。
到后来,一切彻底脱离了掌控——她竟开始偷偷研习禁忌魔法,那些本不该在她这个阶段触碰的知识……
这些魔法,塞拉斯蒂亚本打算在合适的时机,尽数传授给她。
可她偏偏在错误的时间,学了错误的知识,做了错误的选择——到头来,一切终究被彻底摧毁,连带着余晖烁烁的前途一同断送。
这是她万万不想看到的,可到最后,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沉浸在自责与疲惫中的塞拉斯蒂亚,忽然感到一只蹄子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身旁,身形比她稍矮一截的靛蓝色天角兽,静静靠了过来。
“露娜……”
“我想退位了……”
“等你回来后,我们离开坎特洛特,去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隐居,好吗……”
“我不想再找什么所谓的继承人了……”
“我教不好他们……”
“——小马利亚不需要我们,它只要一位能够服众的小马就足够了……”
“可你现在必须撑住,塞拉斯蒂亚。”露娜暗自神伤,“你现在,就是唯一能服众的小马。”
“宇宙……宇宙,月亮……呵呵呵……哈哈哈。”
“连你都要这样对我吗……妹妹。”
“还有四年,我回来,和你一起承担这一切,姐姐。”
“太久了……”
话音落下,她早已潸然泪下……
“露娜,王冠的分量太沉重了……必须要由能承其重的小马接替,小马利亚才能继续存续下去。”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又有谁,能接住这延续千年的和平,让它稳稳走下去呢?
单靠友谊?单靠一身武力?还是一颗滚烫的野心?
她治理了国家整整千年,又怎么可能不对这片土地生出深重的感情。
承上启下本就至关重要,她又怎能留下一地鸡毛,更让那些历史性的遗留问题,去侵扰后世呢?
“……”
皇室的迂腐,早已世马皆知。
蓝血的自负、以自我为中心……除却早年被她收留培养、如今镇守一方的音韵公主米阿默卡丹纱,余下的皇室成员,大多刚愎自用、傲气凌人。
塞拉斯蒂亚对此也终究无能为力——他们之中不少,都与当今贵族阶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些势力,本就是她统治与治理不可或缺的支撑。
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下,她也只能勉强维系现状。
她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阶级——这些根深蒂固的顽疾,只能交由下一任治理者处理。
可她也早已不愿再与他们有过多牵扯……至于后来者会给她扣上怎样的罪名,自己又是否会被清算清洗,无论结果如何,塞拉斯蒂亚都已做好了全部心理准备。
“露娜……除了余晖烁烁,恐怕还有另一匹,”经过深思熟虑,塞拉斯蒂亚再度开口,“我还有一位门生……或许她堪负重任。”
“可你知道那个王位意味着什么,姐姐。”
“……可那并不代表,本就该如此,我们生来就只能是太阳、只能是月亮……妹妹……”
“我们的生命近乎无穷,可我是真的累了……”
“……谁?”露娜艰难地开口。
“——紫悦。”
“……你在开玩笑吗,塞拉斯蒂亚!”
望着泪痕尚未干涸的姐姐,露娜头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这般荒唐又失常的神情。
“连你自己都根本不相信的事,怎么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说出口——难道就只是一时兴起吗?!”
“我有想过……”
“不,姐姐——你从来都没有想过!”
“如果真要培养她,性格本身就是致命的问题……你要让一个只会泡在图书馆、沉浸在理论知识海洋里的独角兽,来接下你这堆烂摊子吗?一匹从你描述里本就孤僻、谨小慎微的小马,怎么可能只靠你口中所谓的‘友谊’,就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你身边那些皇室贵族——我一个都不认识,难道你要让这样一匹小马,往后去面对那群老奸巨猾的老油条吗?!”
“你已经疯了……姐姐。”
“……”
长久的沉默,压得空气近乎凝固。
塞拉斯蒂亚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垂下眼帘,那对曾照亮小马利亚的紫色眼眸里,再也不见半分太阳的光辉,只剩一片沉到谷底的疲惫与荒芜。
片刻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凄然,又毫无来由。
“是啊,我早就疯了……可我表面上,还必须强撑着管理这个国家……”
“你必须冷静下来,塞拉斯蒂亚。”
露娜心中一阵不忍。
“妹妹啊……”塞拉斯蒂亚抬起蹄,指向眼前灿烂的星空,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我还是我吗……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塞拉斯蒂亚?”
这一切,真的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不知道。
露娜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也罢。
总之,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就够了……姐姐。
“或许,你应该抽出一天,好好休息一下,姐姐。”
“哦……也是……”
塞拉斯蒂亚喃喃自语几句,转头看向露娜。
“明天我就去月亮上看你,妹妹。”
“那不妥……”
“有何不可。”
“小马利亚需要你。”
“可姐姐我现在,只想要妹妹……”
露娜一时语塞,陷入了沉吟。
“呵……不愿意吗?那还是抱抱吧。”
“……现在的你真的是你吗?”
投入姐姐的怀抱后,露娜贴在她耳边,轻声问出。
而回应她的,只有塞拉斯蒂亚愈发收紧的拥抱。
“……或许吧。”
……
【塞拉斯蒂亚或许当真抽了时间,好好歇息了一番,可在露娜留在月球的余下日子里,她却始终没有踏足过月之宫殿……】
【只是在后来的梦境中,露娜分明察觉到了姐姐的变化——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多了。这本该是件好事,可露娜又忍不住疑心,这会不会只是伪装。姐姐的精神本就恍惚不定,至少在梦境里,她依旧是那副模样……或许,她是真的好些了吧】
【但愿如此……】
【小剧场:
据野史记载——(与正剧无关)
小马利亚的太阳——宇宙公主,体态曾一度飙升,还是在管家的厉声呵斥下,才止住了急剧上涨的势头……
有一段时间,高贵的公主殿下甚至不愿再乘坐马车向子民游行示意,而是亲自迈步,以高贵的金色马蹄踏足这片朴实的土地,也由此拉近了与百姓的距离……
这般亲民的举动更是史无前例——无论是与市长们正式商讨,还是在各处集市间游走,她的嘴巴都从未停下过咀嚼。
大摇大摆地偷吃、小心翼翼地偷吃、急中生智地偷吃、斗智斗勇地偷吃、出其不意地偷吃……
彼时她的体态之丰满,远超以往任何时期;直到月亮公主露娜回归后,才得到正式抑制,体态也随之有所回落……
若是定要为她这段荒唐行径定性的话——唯有“暴食”二字,堪当其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