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时空流转,月下天地悄然换了光景。
月亮上的天,与地上截然不同。
这里不分昼夜黑白,天幕永远是深邃墨色,璀璨繁星此起彼伏、交相辉映,蓝色的星球与火红的烈日在视野里轮番显现。
周遭光阴仿佛骤然流速变快,日月轮转,瞬息而过。
“姐姐……”
月之宫殿不远处的一片土丘上,露娜静静端坐于此,目光凝沉如炬,遥遥望向天边那颗蔚蓝母星。
她自苏醒之后,便这般恍惚失神,不知不觉踱步来到此地,默然凝望远方。
那颗蓝色星球之上,望不见小马利亚的山河,望不见双子城堡的过往,更听不见世间小马对她的种种评价……茫茫虚空之中,一无所有。
露娜的心,从未这般安宁澄澈。
耳畔再无往日与塞拉斯蒂娅争执拌嘴的声响,再无日夜牵挂的烦忧,亦无随同夜骑巡逻边境时,那份郁结于心的压抑与怅惘。
那些曾经以为水火难容、无从辩驳、终日萦绕心头的愁绪隐患,此刻尽数一扫而空。
如今回想起来,不过是可笑、无知、愚昧的琐碎执念。
浩瀚天地何其辽阔,小马利亚不过沧海一粟。从前固守执念、寸步不让,到头来才知,皆是庸人自扰、妄自纠结。
“……”
“或许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这种隔阂,姐姐。”
露娜不再是执掌黑夜的公主,不再是被梦魇裹挟的罪人,褪去一切世俗标签,此刻的她,只是一匹纯粹的小马。
她的思绪,终于挣脱了身份尊卑、是非对错的桎梏,从世俗评判中慢慢抽离,一步步回归本心,看见最真实的自我。
比起悔恨过去的罪责,此刻她的心中唯有宁静,再无半点杂念牵绊。
从自我思虑领悟中缓缓走出。
眼底顷刻间露出一丝纠缠的反感。
“……梦魇之月。”
【露娜,汝在动摇,汝在背离你我最初的初衷……】
“……”
【当初,分明是汝自愿与吾相融一体。】
【是谁常年被冷落孤寂?是谁看着姐姐独享万众爱戴?是谁满腹委屈无处倾诉?】
【可不是吾逼迫汝,是汝心底的不甘、怨恨,亲手将吾唤醒!】
【如今这点虚假的宁静,便能蒙蔽双眼?便能忘了那些日夜煎熬、无马理解的苦楚?】
【汝想回归和睦、想求得原谅?可笑!】
【宇宙公主从未懂汝,世间小马从未疼汝,唯有吾,才是与汝心意相通、不离不弃的另一半……只有吾与汝并行】
【……露娜】
【汝不该忘却旧日伤痛、背弃本心!纵然前路有万般阻挠,也绝不能遗忘当初的执念与不甘……】
此刻,被和谐之元禁锢在露娜心底的梦魇之月,满心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怨怼的嘶吼一遍遍在露娜的灵魂深处回荡。
而掌控着身体主导权的露娜,却从最初满心的反感之中,悄然生出了几分难言的恻隐。
“和谐之元,汝说的是对的……”
她痛彻心扉地低吟出声:“吾终究……还没有彻底拒绝她的勇气。”
忆起先前的事情,身躯主导权几度更迭、梦魇之月骤然作乱之际,她的精神世界已然历过天翻地覆的动荡。
和谐之元残留力量与梦魇正面交锋、将其镇压制服的全过程,露娜都清醒看在眼里,历历在目。
光影恍惚间,那道依托和谐之元凝聚而成的虚影缓缓浮现——身形酷似塞拉斯蒂娅,一匹浑身上下萦绕着圣洁柔光的天角兽。
虚影温柔望向她,轻轻颔首。
刹那之间,幻境交织,恍惚迷离,让露娜心头不由生出一场不真切的错觉。
——倘若汝终究抵挡不住她的蛊惑,放不下那份沉沦的邀约,
也不用慌张害怕,露娜。
未来还很长,汝依然拥有改过重来、不断试错的机会。
一千年的时间,足够改变诸多事情……
这番话落下,露娜眼中的恍惚瞬间碎裂,心头猛地一紧,惊慌与不解瞬间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语气里满是抗拒与慌乱,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千年?不行!一千年的时间太长了!”
她抬蹄攥紧,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与焦虑,连连追问,所有不安尽数爆发:
“如果我被困在这里,如果她一直盘踞在我心底不走,我不在小马利亚怎么办?
那些等着黑夜庇护的小马怎么办?我的姐姐……塞拉斯蒂娅她又该怎么办?”
望着眼前漠然沉静的圣光虚影,露娜急得近乎无助,用尽所有力气挣扎、恳求,千方百计想要挣脱这份漫长的煎熬:
“有没有办法?有没有什么能快速解决这一切的办法?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我耗不起一千年,小马利亚也等不起!
求求你,不要让我用那么久去试错,我现在就想要答案,现在就想要解脱!”
虚影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神情淡然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这莫名的举动,让露娜当场愣愣一怔。
“……”
下一瞬,它便缓缓消散,彻底无踪。
……
露娜在月下土丘伫立良久,满心的惶惑与沉重慢慢沉淀下来。
她敛了敛心绪,转身循着月色,一步步走回月之宫殿、走向多兰居住的片区。
刚走到屋前,一道轻快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露娜,你回来了!”
多兰笑着跑到她身前,眼里满是真切的关切。
盖曼先生特意嘱托,委任她做露娜的照料员,负责照看这位异乡来客的起居安危。
“嗯。”
“那个梦魇没再来找你的麻烦吧?”
“暂且没有。”
“呼……那是好事,”多兰松了口气,“昨天看你被奎伦与萨切夫抬回来时,可把我吓坏了……还好你并无大碍。”
“当初盖曼先生安排这份差事,原本根本没有我的名额。我做事一向马虎毛躁,是你愿意信任我、让我来陪着你。”
当初被选中的那一刻,多兰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可如今静下心回想,心底依旧隐隐地害怕,总担心自己笨手笨脚,辜负这份信任、做不好这份差事。
看出了多兰心底的不安,心中尚且存有诸多杂念的露娜反倒先安慰起了她。
“吾虽不懂得友谊深奥,但吾友应当知晓——
情谊从不在手脚伶俐、做事周全。
你待吾真心赤诚,满心牵挂,这便胜过一切周全照料。
何为辜负?心不负马,便无辜负。
莫要妄自轻看自己,有你相伴于此,已是吾莫大的慰藉。”
被这般真心夸赞,多兰顿时羞红了脸,连忙捂住脸颊,小声嗫嚅着:“我没、没那么好啦……”
害羞过后,她才忽然想起正事,连忙开口:“哦,对了露娜!盖曼先生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随时去造梦工厂观摩,大家都不会介意的。”
“有心了。”
“还、还有……”
“何事?”
“拉瑞和杰洛米说,有点听不懂你平时说话的样子……”
“那是吾等皇家的传统。”
“无论是像这样文绉绉地讲话,还是——像这样大声讲话?!”
“皆是我们皇家的传统!!!!”
话音落下,巨大的音量直接把娇小的猫头鹰震得踉跄飞了起来。
“噢……吾实在抱歉。”
“嗯嗯……呃,没没事。”
……
休整片刻后,露娜依着此前的邀约,来到了月之宫殿深处的造梦工厂。
“尊敬的月亮公主,我们月之一族自有上古法令严明规制:绝不允许外来者随意操控万物生灵的梦境。”
盖曼面色肃穆、语气带着几分长者的威严,对着前来求教的露娜正色说道,
“不过,我与族中几位长老再三商议考量,最终一致决定,愿意传授您相关的知识。”
闻言,露娜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垂落眼帘,想起自己心底仍被禁锢、未曾彻底消散的梦魇之月,心绪重重。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恳切与顾虑:
“多谢诸位长老的厚爱与包容……只是,此事不妥。”
“吾体内梦魇隐患未除,心魔依旧盘踞灵魂深处,未曾得到分毫妥善化解。”
“梦境之力玄妙莫测,吾若习得此法,难保不会被梦魇趁机蛊惑、借力作乱。”
她抬眸望向盖曼,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担忧:
“你们一族世代守梦、勤恳向善,吾万万不能因一己之私,将这种未知危险引至此地,连累所有善良的月之精灵。这份学识,吾……不敢学,也不能学。”
“放心吧,阁下。有和谐之元护佑着你我,梦魇早已掀不起什么波澜。”
盖曼神色温和却坚定,耐心劝慰道:
“你如今要做的,是研习造梦的法则,最终借这份力量,彻底根除心底祸患。”
“我们都真心想要为你做些什么,还请不要执意推辞。”
“……不妥。”
露娜仍旧摇头,语气迟疑又为难,
“吾……虽心生感念,却依旧不敢贸然尝试。”
“公主阁下……”
话音未落,周遭一众小精灵纷纷围上前来,满眼真诚地望着她。
看着这群满心善意、一拥而上的月之精灵,露娜只觉左右为难,心中五味杂陈。
她沉默良久,在心底反复权衡利弊,终究还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可……”
话音落下,就连平日里总在灵魂深处低语怂恿的梦魇之月,这一次竟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动静。
露娜望着眼前纯粹真挚的一众精灵,心底最后的顾虑彻底释然,郑重颔首:
“还望诸位日后多多相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