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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归期将至
    转眼又是十六年的光阴

    陈国公府的牌匾也变得灰暗

    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药味还没散尽,混着炭火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陈强国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锐利

    陈飘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秋日的黄昏来得快,屋里还没点灯,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

    “把门闩上”陈强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陈飘起身,走到门边,放下门闩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间细微的动静,屋里彻底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床边

    陈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扯动干裂的嘴唇,有点难看

    “儿啊”

    他叫了一声,用的是现代那个称呼,不是

    “老儿子”,也不是“飘儿”

    陈飘喉咙动了动:“爸”

    这一声“爸”

    有快十多年没叫过了

    在大明,他叫“爹”,陈强国叫“老儿子”,父子俩默契地守着这个时代该有的称呼

    但现在,门闩上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个从现代来的人

    “我可能要回去了”

    陈强国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飘手指蜷了蜷:“回哪儿?”

    “回咱们来的地方”陈强国看着他

    “回2025年,回那个我有一家船舶公司,你整天泡在书房看书的日子”

    屋里又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你怕吗?”陈飘问

    “怕”陈强国老实承认

    “怕得要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办公室——对,你大概不知道,你八岁那年,你妈走了之后,我住了半个月的院,不是生病,是……”

    他抬起枯瘦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儿,出了点问题。医生说是重度抑郁,得吃药,得治疗,我吃了,治了,然后出院,继续经营公司,继续赚钱,继续当那个别人眼里‘坚强’的单亲爸爸”

    陈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些事,他从来没听过

    在现代,父亲是个乐天派的人,却总是很忙

    早上他还没醒就走了,晚上他睡着了才回来

    周末偶尔在家,也要想法设法的来烦一烦他

    “我不是个好爸爸”陈强国继续说,眼睛看着帐顶,像在自言自语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八岁。那么小个人,站在灵堂里,不哭不闹,就愣愣地看着照片,我那时候……真想跟着她一起走算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我不能,我还有你,我得把你养大,得供你读书,得让你过得好。所以我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把所有精力都扔进公司里,我以为,只要公司做大了,钱赚够了,就能弥补你——多蠢的想法”

    陈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常年握笔、握刀磨出的茧子

    指节粗大,是这十几年在大明留下的痕迹

    “你小时候,特别黏你妈”

    陈强国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像透过岁月看到什么温暖的画面

    “她练武,你就蹲在旁边看,看得眼都不眨。她教你扎马步,你扎不到两分钟就哭,她就笑,说‘我儿子以后当不了大侠,当个书生也挺好’”

    “后来她走了,你再也不碰那些棍棒刀剑,整天就待在屋里,看书,打游戏,话越来越少,我那时候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没照顾好你,让你变成这样?”

    “不是”陈飘开口,声音有些哑

    “是我自己……”

    “你别说话”陈强国打断他,转过头看他,眼神很认真

    “让我说完!这些话,咱爷俩不在大明说,回去了可就没机会了”

    陈飘闭上嘴

    “你妈走了十二年”陈强国说

    “十二年里,我拼命赚钱,公司从一个小小的快递站,做到后来那个规模

    我想……我有钱了,能给你买最好的衣服,送你去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家教——可我知道,你不开心

    你从来不跟我说学校的事,不跟我说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就像个……像个壳,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的”

    “我试过跟你沟通,可每次一开口,就不知道说什么,问你学习,你说‘还行’,问你有没有交朋友,你说‘有’,问你想不想妈妈,你就不说话”

    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弱,像随时会断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走到你房间门口,听见你在里面哭——很小声,怕被我听见,我就站在门外,站很久,然后回自己房间,抽烟,抽到天亮”

    “我觉得我特别失败了老婆没留住,儿子也没照顾好,除了赚钱,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陈飘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在现代的那些夜晚

    确实,他哭过,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不敢出声,他怕父亲听见,怕父亲担心

    或者说,怕看见父亲那双同样疲惫、同样痛苦的眼睛

    两个失去至亲的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后来你长大了,考上大学,搬出去住”陈强国继续说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空落落的,房子太大了,就我一个人,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可我回家的时候,连盏灯都没有”

    “再后来,你毕业了,自己去船上,到处跑,一年见不了几次面,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像陌生人”

    他苦笑了一下:“我真没想到,咱爷俩能像现在这样说话,竟然是在……在大明”

    陈飘抬起头,看着他

    “爸”他说

    “我从来没怪过你”

    “我知道”陈强国点点头

    “可我会怪我自己”

    屋里又沉默下来

    天色完全暗了,窗纸透进来一点模糊的月光,照着陈强国瘦削的侧脸

    “来到这儿,是我这辈子……最意外,也最庆幸的事”他缓缓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一睁眼,看见你妈——不是照片,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骂会拿棍子揍人的赵嫦,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掐了自己好几下,疼,不是梦”

    “然后我看见你”他看向陈飘,眼神很柔软

    “你穿着古人的衣服,站在那儿,眼神有点懵,但整个人……整个人是活的,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壳里的陈飘,是活生生的,会生气会着急会跟楚河那小子斗嘴的陈飘”

    “我那时候就想,管他什么穿越不穿越,管他这是什么年代,只要能看着你们娘俩好好的,让我在这儿待一辈子都行”

    陈飘眼眶发热

    “这十几年”陈强国接着说

    “我看着你从那个愣头青,变成现在这个陈国公,看着你造船,练兵,跟红毛鬼斗,跟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周旋,我看着你娶了挽歌,有了安安,看着你一天天变得……变得像个真正的人,有血有肉,有喜有怒”

    “爸……”陈飘喉咙发哽

    “我很高兴”陈强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真的,特别高兴,虽然你总喊累,总说烦,但我知道,你是真的在做你想做的事,在过你想过的日子,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说

    “你妈也是,在这儿,她又变成当年那个赵嫦了,一根齐眉棍,打的整条街的混混不敢抬头,谁见了她都怕,可她开心,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现代那个赵嫦脸上,只在老照片里见过”

    “我们在这儿,过了十几年像做梦一样的好日子。有家有业,有儿有女,楚江那小子天天来蹭饭,雄英那孩子也常来请教你,满剌加那边的高炽高煦,隔三差五写信回来……”

    他说着,眼眶有点湿,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足了”他最后说

    “真的,知足了,要是现在让我回去,回到那个只有冰冷公司和空荡荡房子的2025年,我……”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陈飘伸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不会回去的”陈飘说,声音很稳

    “大夫说了,你就是累的,好好养养就行”

    “别哄我”陈强国扯了扯嘴角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几天,脑子里总闪过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有现代的,有大明的,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有时候半夜醒来,得摸半天,摸到床边你妈的手,摸到身上的锦被,才敢确定自己还在大明”

    他反握住陈飘的手,握得很紧

    “儿啊,爸有几句话,你得记住”

    “你说”

    “第一,照顾好你妈”陈强国看着他,眼神像要把每一个字刻进他脑子里

    “她性子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特别依赖我,我要真走了,她……她受不住,你得看着她,别让她憋着,该哭就哭,该骂就骂,别让她一个人硬撑”

    “我知道”

    “第二,照顾好安安”陈强国说

    “那丫头,是我和你妈的眼珠子,她聪明,有主见,但毕竟是个姑娘家,将来要嫁人,要过日子,你这个当哥的,得多上心,别光顾着朝堂上海上的那些事”

    “我明白”

    “第三,”陈强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照顾好你自己”

    陈飘一愣

    “我知道你累”陈强国说

    “肩上扛着整个大明的海权,扛着海事总署上下几千号人,扛着雄英那孩子的未来,扛着南洋那片海,你压力大,我知道,但你要记住,你是人,不是神,累了就歇,烦了就放,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楚河那小子,虽然不着调,但靠得住?有事多跟他商量?雄英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高炽高煦他们在满剌加干得不错,该信的时候就信”

    “这大明,离了谁都能转,你陈飘重要,但没重要到非得把天都顶在头上”

    陈飘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陈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

    他松开手,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爸?”陈飘轻声唤

    “没事”陈强国没睁眼,“就是……有点累”

    “你睡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陈强国摆摆手

    “你去看看你妈,看看安安。别让她们担心”

    陈飘没动

    “去吧”

    陈强国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陈飘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躺在阴影里,像一截枯瘦的木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又轻轻带上

    外间,赵嫦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蓝挽歌站在她身边,轻轻按着她的肩膀

    陈安坐在另一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见他出来,三人都看向他

    “爹怎么样?”赵嫦问,声音有点抖

    “睡了”

    陈飘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妈,你别担心,大夫说了,就是累的,好好养养就行”

    赵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

    “臭小子,”她声音哽住了,“别骗我”

    陈飘鼻子一酸,用力抱住她

    这个在现代八岁就失去的母亲,在大明陪了他十几年

    会拿棍子揍他,会骂他“没良心”,也会在他累的时候,默默端一碗热汤过来的母亲

    “妈,”他低声说,“爸不会有事的”

    赵嫦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抱他,肩膀微微发抖

    蓝挽歌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陈安走过来,蹲在陈飘身边,小声说:“哥,爹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陈飘松开赵嫦,揉了揉陈安的头发:“对,会好起来的”

    他说得笃定,像在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陈强国的病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跟赵嫦说几句话,逗逗陈安

    坏的时候,昏睡一整天,叫都叫不醒

    大夫换了好几拨,御医也请了,药方开了十几张,但效果都不明显

    和珅亲自送来几支老参,说是从关外寻来的,有百年份

    朱标派典风来问过几次,说要派太医院的院正来看,被陈飘婉拒了

    他知道,这不是病

    这是两个时空的拉扯,是“归期将至”的征兆